接連幾天不斷在整理4坪不到的小套房的物件。
除了為整理的繁瑣感到煩躁之外,對我來說最傷腦筋、耗能的是斷捨離與物件的情感連結的情緒勞動。
我非常看重人與人的連結,也非常愛惜物品,而且腦容量超大,記憶力超好,一連串整層物件斷捨離下來,穿梭於好幾個時空,人、事、時、地、物細節記憶全部喚起,一方面大量耗神,另一方面也在練習「選擇」。
原來,在整理屋子的過程,也在安頓回憶。
距離搬家的日期所剩無幾,裝箱進入了最後一哩路。
今天硬著頭皮整理「文件檔案盒」裡的一疊文件。
為什麼是硬著頭皮呢?
首先,其實,我曉得自己甚少動檔案盒內的文件,所以對於拖延行為感到自責。
再來,但我曉得裡面大多數份文件都承載了深刻的情感羈絆。但又很佔空間。(最近的心願是好希望有一台A4大小的電子書閱讀器,就可以先在電腦轉檔成PDF檔,再一併匯入閱讀器裡,既能隨時查看,亦能省空間。)
結果,竟然在其中一個L夾翻到了某一年在精神科急性病房住院的第一手資料。
那一年夏末,我18歲,那是我第一次住院。
吸引我目光的是一張黃色的長方形小小卡片,有可愛刺蝟插圖的模板——上面寫著一位病友(我們病人彼此間稱呼一起住在病房的病人為病友,醫療團隊的人員在帶團體時也會這麼稱呼)給我的祝福。頓時百感交集。
直接引用他的文字:
生命誠可貴,友情價更高,飛走的箏就讓它飛走,說不定會帶來好運。加油!加油!加油!
我還記得這位病友的樣貌。中年人。戴眼鏡,綁馬尾,瘦到不成人樣,氣色很差。但我也記得他的那三聲「加油!加油!加油!」
當時所在的醫院收置的病人(跟其他醫療院所相比)相對來說比較單純,而雖然每位病人的病情都是個人隱私,但畢竟生活在同個公共空間,藉由觀察行為或不經意聽到主治醫師查房的交談內容,可以判斷這位病友的病情屬於比較嚴重的。
時光荏苒,早已是現在稱作「小時候」時的事件。
記憶力再好也記不得是我邀請他寫卡片,還是他主動跟我要卡片寫?
來個小科普,精神科急性病房是封閉式的環境。全天24小時有警衛駐守,有設門禁,訪客在特定時間要進來要先進行安檢,包包要站放置物櫃,病人禁止帶通訊設備,還有很多違禁品和病房規定,或許可以比喻成有醫療人員照顧、帶有治療性質的人性化監獄。(有人性尊嚴嗎?有些強制約束手段是必要之惡嗎?不過這不在這篇文的討論範圍。)
回到正題,上文想要敘述的是,病友跟病友之間的互動很微妙。大部分人都是願意和善與人互動的,病情比較複雜的病人也有相對比較stable的時候,我也記得我曾經與這位病友打桌球(病房內的少數娛樂,但為了安全沒有網子),雖然打沒幾下他沒什麼耐心就走了。
我無法想像,也不敢想像這位病友現在過得怎麼樣?有沒有按時服藥、規律回診?
但我由衷感激當時他親筆寫下來的字句。(有署名名字和時間。)也好奇當下他的腦袋在想什麼,精神狀態正常嗎,為什麼選擇這段文字。
具標誌性意義。這張小卡我會好好保存一輩子。
人與人的緣分如此奇妙,而喚醒記憶的信物竟是一張小小的卡片。
在我們的生命中,有些人與我們相遇於相交點,之後即往各自的方向走去,今生便一期一會,無後續交集。但情感羈絆的深刻卻不一定有關於相處時間的長短,也不一定非得要經過促膝長談才能變得深刻。
比方說,離我家走路不到3分鐘的巷口7-11,有一位中年男店員,打從我來這裡讀大學時他就在這間店上班了,期間我曾短暫離開這邊去別的地方生活,回來後他依然在,前陣子起開始每天都會到這間7-11光顧,可能是取包裹、買早餐、囤糧食,再到最近的買紙箱,經常看到他,看到他時有種莫名的尷尬,默想怎麼又見面了(他不可能不認得我),但也有種莫名的安心感,是熟悉的人類。長相長得普通,但做事很認真實在。
我和他的交談限縮於店員和顧客的交流,彼此的名字、年齡都不知道,更別說進一步的交談。但當我要搬離這裡時,這份關係的連結讓我心中的毛線球有些纏繞。(很猶豫在搬走前要不要寫一張小紙條給他,但因為是異性所以有點不方便。)
最後,我想在急性病房裡來來去去的病友、護理人員也一樣,或許我們僅能相會於那一期。
願我們在相逢時都能真誠地善待對方,無論有沒有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