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很少懷疑「善良」這件事。
它聽起來太正確,也安全。
願意體諒、願意配合、願意多走一步,
這些行為幾乎不會被責怪,
甚至會被稱讚。
我之所以看起來善良,
很多時候只是因為我退得夠快。
我退讓的速度很自然。
對方語氣一變,我就調整。
場面一僵,我就緩和。
衝突一靠近,我就先把自己的感受收起來。
不是因為我多會替人著想,
而是因為我很早就學會——
只要我先退,事情就不會失控。
這種習慣一開始確實有用。
它讓我在很多關係裡顯得好相處、穩定、成熟。
也讓我避開了不少正面衝突。
但代價是,
我幾乎沒有練習過「站住」。
我不知道在意見不同時該怎麼不後退。
不知道在氣氛變差時,
能不能不急著當那個補位的人。
久了之後,
退讓不再是一個選擇,
而變成一種本能。
我後來才意識到,
很多時候我說的「沒關係」,
其實是在對自己說:
不要麻煩別人。
不要讓場面變難看。
不要讓關係出現裂縫。
不要因為自己的感受,
破壞目前看起來還算穩定的狀態。
於是我學會了消音自己,
而且做得相當熟練。
問題不是退讓本身。
而是當你退得太習慣,
就會開始分不清——
哪些是你真的願意,
哪些只是你比較不敢拒絕。
你會以為自己在選擇善良,
其實是在避免不安。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一個很小的發現。
當我偶爾沒有退,
沒有立刻補話、圓場、體諒,
對方反而顯得不知所措。
那一刻我才懂——
原來我長期站的那個位置,
不是中立,而是支撐。
而我自己,
卻很少被支撐過。
承認這件事其實不太好受。
因為它意味著,
我不能再把所有消耗都歸咎於別人。
我必須承認,
我也默許過這樣的互動方式。
我也曾用退讓,
換取關係的順利與安全。
現在的我,
正在學習一件很不熟練的事——
在不後退的情況下,讓關係自己運作。
有時會卡住。
有時會顯得冷。
也有時會失去一些人。
但至少,那些留下來的,
看到的不是我退一步後的位置,
而是我站著的樣子。
我不再急著證明自己善良。
也不再把退讓,當成一種道德。
如果善良的代價是長期忽略自己,
那我寧願慢一點學。
學著站住,
而不是每一次,
都自動往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