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林鄉的早晨,總是在薄霧與稻香中醒來。這裡因為八八風災,曾多次出現在新聞畫面上,那瑪夏的土石流與大愛村的興建,讓這個偏遠的校園熱鬧了些。
在那個「升學大於一切」的年代,杉林國中就像一個巨大的熔爐。家境好的孩子被送往旗山或美濃的明星國中,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包括我在內,全都進了上平村的這座校園。當同學們由家長接送,或是踩著輕快的腳踏車呼嘯而過時,我只有兩條腿。因為家裡窮,父母總在田裡早出晚歸,坐公車對我來說是奢侈的夢想。
每天清晨六點,一碗稀飯配醬菜就是我的全部。五分鐘解決早餐,我便背起書包,踏上那段長達一小時的漫漫長路。那條路很長,長得足以磨掉一個少年的志氣。無論我多早出門,似乎永遠趕不上七點三十分的升旗典禮。遲到、罰站,成了我課表上最準時的科目。看著導師辦公室外的走廊,從一開始的羞愧、自卑,到後來竟演變成一種扭曲的「英雄感」。
老師們路過我身邊,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露水。他們嘲諷我的導師:「怎麼分到這種壞學生?」導師也只是無奈地擺擺手:「我們放牛班多的是爛牛,這頭特別笨而已。」
罰站結束回到教室,我的肚子早已因為長途跋涉和罰站而咕嚕作響。沒錢去福利社,只能在下課時偷偷打開便當,用不到一分鐘的速度,把那罐地瓜稀飯灌進胃裡,這是我當時唯一的「絕技」。
我也曾想過要努力。坐在教室裡,看著黑板上跳動的英文字母,a、b、c都認得,但湊在一起就成了難解的咒語。老師在台上講的話像是一陣風,吹過耳邊,卻留不下一點意義。
有一天,我鼓起勇氣走進辦公室,聲音顫抖卻堅定:「老師,為什麼我認真聽了,還是聽不懂?」
辦公室瞬間安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聽得見。導師或許是覺得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筆筒亂跳。他指著我的鼻子大吼:「那是你的問題!你這種程度,要是聽得懂,天空都要下紅雨了!」
那場「紅雨」始終沒下,但我的眼淚卻奪眶而出。
我跑向輔導室,看著牆上寫著「孩子,你有困難嗎?讓我們幫你」。我以為那裡是避風港,沒想到輔導老師一開口便是:「放牛班的孩子,這裡沒有牛可以放,你來幹嘛?」
那句自以為幽默的玩笑,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我選擇翻過圍牆,逃離那個讓我窒息的地方。隔天,沒等來老師的關心,卻等來了一支記過處分。那一刻,心中的恨意像雜草般瘋長。
既然被放棄了,我開始玩起一場惡作劇的遊戲:朝黑板丟紙團、給老師的腳踏車放氣。唯一的目標就是聽到那句:「給我滾出去!」只要老師開口,我就能像得勝的將軍,背起書包,在管理員伯伯見怪不怪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走出校門。
離開學校後,迷失在楠梓仙溪的河床邊。我跟著一群「兄弟」抓魚、偷甘蔗、逞英雄。忙於農事的父母根本不知道,他們那個天天走路去上學的孩子,心早已流浪到了天邊。
直到那一個深夜,械鬥的火拼聲劃破寧靜,冰冷的手銬鎖住了我的雙手。坐在警局的冷板凳上,我才猛然想起那條長長的上學路。路其實一直都在,只是我為了賭氣,把人生繞成了再也回不了頭的遠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