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林鄉位處偏遠,因為八八風災的颱風大雨,在新聞媒體上佔了不少的版面。飽受水患之苦的那瑪夏鄉,全鄉有三分之一的面積遭到土石流掩埋,成了國人關心的焦點,政府和民間慈善團體,選址在母校杉林國中旁興建永久屋與大愛村,還蓋了一所民族大愛國小,一時之間,寧靜的鄉村也熱鬧了許多。
杉林鄉共有七個村,鄉內六所小學的畢業生,除了少數家境較為富裕的家庭會將孩子送到升學率相對高的旗山國中或美濃國中外,百分之九十五的孩子都就讀位於上平村的杉林國中。同學上學的方式不外乎是家長接送、騎腳踏車或坐公車,這些輕鬆的上學模式我無法享受,因為家很窮,買不起腳踏車,父母為了三餐,早出晚歸無法接送,也沒有多餘的錢讓我坐公車,所以上學的代步工具是兩隻腳,升上國中後,每天上學必需要走將近兩個小時的路程才能到校。
如果有人問我,一個月前的某一天早餐吃什麼?我一定會快速的告訴他:稀飯加醬菜。六點起床,稀飯配醬菜的早餐,每天都一樣,只要五分鐘就可以解決。走路上學,儘管已經很早出門,仍然趕不上學校七點三十分的升旗;想當然爾,遲到罰站就成為每天必備的課表之一。回憶從前,如果當時為了不想遲到,每天跑步上學,搞不好現在會是一位優秀的田徑選手,成為另一個台灣之光。同樣的情境,成功與失敗在於一念之間,小時候不懂,沒有天份也沒人引導,惰性戰勝了勤奮,人生也因此繞了很長的遠路。上學遲到被罰站在導師辦公室外走廊,頭低低的,同學指指點點,剛開始會覺的不好意思,自卑感引起的自大狂,慢慢的就習慣了,常常以英雄自居。錯誤的觀念的行止,並不全然是我的錯,沒有同情心的老師們不僅不開導,凡而常常責備我不知羞恥,奚落導師怎麼這麼倒楣,班上有這種壞學生。導師總是無奈的對其他老師說:我們放牛班多的是這種爛牛,只不過是這頭牛比較笨。
罰站完,回到放牛班,第一節已經下課。走了那麼遠的路,又站了這麼久,體力消耗不少,早餐吃的稀飯早已消化殆盡,飢腸轆轆的肚子不聽使喚,沒有錢上福利社,唯一填飽肚子的選擇就是中午的便當:地瓜稀飯,忍不住了,表演了一招一分鐘喝完便當裡稀飯的絕技。
吃飽了就想睡覺,曾試著提起精神,專注的聽課,不解的是,老師在台上講的每一個字我都聽的懂,但連成一段文字後就無法理解。英文也是一樣,a、b、c……每一個單字分開都還會拼音,但結合起來的單字或片語,不僅不知道它的意思,連唸也唸不出來。
上課空想發呆的日子實在太難過,為了尋找出口,我鼓起勇氣走到導師辦公室,敲敲門輕聲喊:報告。辦公室的其他老師不知道是沒有聽到,還是我不想理我,頭抬都沒抬各忙各的。大膽地走到導師的座位前,導師仍在改作業,低著頭問我有什麼事。我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的說:「老師上課的內容,我都有在聽,為什麼還是聽不懂?」原本低頭做自己事的老師們聽到了問話,紛紛抬起頭面帶訝異地看著我,導師看到其他老師的強烈反應,似乎是面子掛不住,還是有其他的原因,我不知道。
他生氣的用手拍打桌子,聲響極大,震驚全場,隨後站起來指著我,很生氣地大聲說:「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你的程度那麼差,你要是聽得懂,天空就會下紅雨了。」
我說錯話了嗎?為什麼老師們有這麼激烈的反應,我想讀書,可是上課真的聽不懂。導師的嚴厲指責,眼淚不由自主的掉了下來,帶著沮喪的心情離開了導師室。同學的取笑、導師的誤解,讓我無法待在學校了。
學校中庭貼的大海報:「孩子你有任何困難嗎?來輔導室,輔導老師都可以幫你解決。」我需要一個避風港,需要有人開導。淚流滿面、雙眼無神的走進了輔導室,輔導室的老師笑著對我說:放牛班的孩子,這裡沒有牛可以放,你來有什麼事?
或許是老師故意讓緊繃的氣氛緩和,可以當下聽來卻是極大的不舒服。我是放牛班的壞學生,哭著又跑回班上,沒人理我,在不知何去何從的情況下,我選擇揹著書包,爬牆離開了學校。隔天輔導老師並沒有來找我,反而是訓導主任因為翻牆不假外出記了我一隻大過。當下的我心中在吶喊:為什麼放牛班的孩子,就沒有正常受教育的權利,這次的挫敗,讓我對老師的恨一天一天的加深。
每天上學遲到被罰站,上課又聽不懂,空虛、無聊加上英雄主義作崇,在同學的慫恿之下,開始捉弄老師:「在老師寫黑板時用紙團丟老師、考試卷寫罵老師的話、把老師的腳踏車放氣……」等等惡劣的行止,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老師把我趕出校門。
每次的無理取鬧之後,總都能達成目的,讓老師開口說出:「給我滾。」老師的命令已下,拿著書包,離開教室還不忘和老師道再見,走到大門,看守大門的管理員伯伯每天目賭這種情境一再的發生,也都習慣麻痺了,任由我正大光明地離開學校。
在學校不管,家裡也管不到的當下,茫然的我尋找另一項精神的寄託,成群結黨,加入幫派,每天與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兄弟」聚在一起,到河裡抓魚,偷台糖的甘蔗,成了消磨時間與發洩情緒的最佳去處。
被老師趕出校門不敢回家,離校時間愈長,回頭的路也愈來愈遠。被學校放棄的學生,到校、離校,只要不影響老師,老師也懶得管,在當時學校無通報系統的狀況下,務農忙碌的家人,根本不知道我在外的行為。夜路走多了,終於碰到鬼,在一次幫派械鬥中,因為砍傷對方,重傷害加上現行犯的刑責,警察把我關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