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開場——《金剛經》的二分法陷阱
大家好。今天想跟大家聊一個看似離我們很遠,實則每天都在左右我們情緒的話題:「標籤」。
兩千多年前,有一部經典叫《金剛經》,裡面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話:「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小時候讀這句話,總覺得這是在講一種宗教的玄學,一種要人「看破紅塵」的虛無。但隨著年歲增長,看著現在這個越來越混亂、越來越對立的世界,我才驚覺,這哪裡是佛法,這簡直是最高明的**「社會心理學預言」**。佛陀在告訴我們一件事:這個世界本來是連續的、完整的,但人類的大腦為了生存,發展出了一種能力——「分類」。我們把世界切成「我」與「他」,「好」與「壞」,「信徒」與「異教徒」。這種「相」,本來只是方便我們理解世界的工具,但現在,這些工具反過來成了囚禁我們的牢籠。
我們正處於一個文明的異化階段,我稱之為**「擴相」**。我們發明的每一種進步工具,最終都變成了部落主義的燃料。
第二章:大腦的背叛——演化與腦科學的底層邏輯
要理解為什麼「擴相」會變得這麼嚴重,我們得先回到人類的祖先身邊。
在幾十萬年前的東非大草原上,如果你看到一個陌生人,你必須在 0.1 秒內判斷:他是我們部落的,還是敵人?如果判斷錯了,代價就是死亡。於是,我們演化出了一種極其強大的**「部落大腦」**。
從腦科學的角度看,這裡有一個關鍵的背叛者,叫做**「催產素」(Oxytocin)**。很多人叫它「愛情荷爾蒙」或「抱抱荷爾蒙」,覺得它代表溫暖與連結。但腦科學家卡斯滕·德雷(Carsten de Dreu)的研究發現了催產素的陰暗面:它在增強「內團體」凝聚力的同時,會等比例地增強對「外團體」的排斥、厭惡甚至攻擊性。
這就是**「我相」與「人相」的生理基礎。當你覺得你的政黨、你的國家、你的信仰神聖不可侵犯時,你大腦裡的催產素正在讓你變得分外偏激。與此同時,你的「杏仁核」(Amydala)**——大腦的恐懼中心——正處於高度戒備。只要對方的想法跟你不一樣,你的杏仁核就會發出警報,把你帶入「戰或逃」的原始反應中。
我們雖然穿著西裝、拿著智慧型手機,但我們的大腦裡依然住著那個隨時準備為了部落利益而揮動石斧的原始人。
第三章:神愛世人,卻也殺死世人——信仰與國家的異化
讓我們把視角拉到歷史的宏觀維度。
人類歷史上最諷刺的現象,莫過於以「愛」為名的宗教,卻成了人類自相殘殺最激烈的藉口。想像一下,一個強調「神愛世人」的宗教,本意是為了消弭苦難、連結心靈。但當這個理想被「擴相」成了一種組織、一種排他的真理時,災難就開始了。
17 世紀的歐洲,爆發了**「三十年戰爭」**。那是基督教內部教派的戰爭。雙方讀的是同一本聖經,口中喊著同樣的神,卻在德意志的大地上殺得屍橫遍野,死亡人數高達八百萬。為什麼?因為「相」蓋過了「人」。在士兵眼中,對面不是一個同樣有家庭、有痛覺的人,而是一個「異端」。
這就是「擴相」的力量:它能把一個原本鮮活的生命,簡化成一個必須被消滅的標籤。
接著,我們發明了**「國家」**。國家的初衷,是為了讓人民能集體協作、獲得更好的安全保障。正如托馬斯·霍布斯在《利維坦》中所說,為了逃離「每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我們交出部分權利,組成國家。
但到了近代,國家這個「相」被無限擴張了。它從一個「服務人民的工具」,變成了一個「神聖的圖騰」。為了國家的榮耀、為了地圖上的一條線,我們把千千萬萬年輕人的血肉,填進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壕裡。
當德國青年與法國青年在戰場上對峙時,他們真的有仇嗎?沒有。但他們的「國家相」告訴他們:對面的人是敵人。我們為了守護一個抽象的概念,毀掉了無數真實的人生。
第四章:金錢與分工——從自由的工具到階級的枷鎖
除了血腥的戰爭,日常生活中也充滿了「擴相」的暴力。
比如**「金錢」**。金錢發明的初衷,是為了打破物物交換的局限,讓人們能更自由地互換勞動果實。它本該是自由的象徵。但現在呢?金錢變成了一種「財富相」。
我們用存摺上的數字來定義一個人的尊嚴。我是富人,所以我高人一等;我是窮人,所以我低人一等。這種財富的階級感,讓人類陷入了**「地位遊戲」**的死循環。我們不再因為解決問題、創造價值而快樂,而是因為「我比你有錢」而感到優越。這種優越感,本質上就是一種「我相」的極度膨脹。
再看看**「分工合作」**。分工本是為了提高生產效率,讓每個人都能發揮所長。但我們卻在分工中建立了一套殘酷的貴賤體系。掃地的、洗碗的被視為「低下」,坐在辦公室裡的被視為「高級」。
我們忘記了,在一個健康的生態系裡,每一環都是不可或缺的。我們被職業的標籤蒙蔽了雙眼,看不見在那份職稱背後的專業與辛勞。我們活在一個由職稱、薪水、地段構築而成的「幻象世界」裡,彼此輕視,彼此焦慮。
第五章:算法與對立——科技如何點燃了部落主義
如果說歷史上的異化還需要幾百年的發酵,那麼現在的科技,則讓「擴相」在幾秒鐘內就能完成。
我們發明科技、發明網路,本是為了打破邊界、實現全人類的連接。但現在的**「演算法」**,卻成了史上最強大的「對立製造機」。
演算法的核心邏輯是什麼?是「餵養」。它透過分析你的數據,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然後不斷把這些東西塞到你面前。這在心理學上會導致嚴重的**「回聲嘹亮」與「同溫層效應」**。
它不讓你看到世界的全貌,它只讓你看到「你想看到的真相」。更糟糕的是,演算法發現,「憤怒」和「仇恨」是抓取注意力的最強工具。相比於一篇理性的、中肯的深度分析,一則標題聳動、辱罵對手的短影片,其點擊率要高出幾十倍。
於是,科技巨頭們為了利潤,利用我們大腦裡的演化缺陷,不斷激化我們的對立。它讓我們相信:另一群人不僅想法不對,而且是邪惡的、是愚蠢的。
這種數字化的部落主義,正在摧毀民主的基礎。民主本是為了對話,但演算法卻只讓我們咆哮。我們在網路上戰鬥,在評論區互撕,甚至為了演算法推送的一條假新聞去發動一場真實的騷亂。我們發明了人工智慧,結果卻被它用來放大我們最原始、最愚笨的仇恨。
第六章:深入哲學——為什麼「無相」是最後的救贖?
講到這裡,你可能會覺得很絕望。人類是不是註定要在這種「擴相」的悲劇中循環?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重提《金剛經》。
「無我相,無人相」,並不是要我們拋棄自我,也不是要我們摧毀國家或政黨。它真正的意思是:「不要把這些標籤當成終極的真實。」
當你執著於「我相」時,你就會為了維護那脆弱的自尊心而與世界對抗;當你執著於「人相」時,你就會因為別人的差異而感到威脅。
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研究平庸之惡時曾提到,當一個人喪失了「判斷力」,僅僅依賴於意識形態(也就是一種「相」)來行動時,他就可以在毫無罪惡感的情況下,參與一場集體屠殺。
所有的暴政與仇恨,都始於「去人性化」。而「去人性化」的第一步,就是「擴相」——用標籤取代真實的人。
第七章:結論——破相後的文明重啟
最後,我們該怎麼辦?
我想邀請大家做一個簡單的實驗。下次當你在網路上看到一個讓你憤怒的言論,或者當你看到一個你極度討厭的政治人物、一個你覺得「沒出息」的職業、一個你無法理解的宗教信仰時,請先停下來。
深呼吸,對自己說一句:「這也是一個相。」
試著剝離掉那些外在的皮殼。試著想像一下,那個讓你憤怒的人,他也有疼愛他的父母,他可能也在為房貸焦慮,他可能在深夜裡也會感到孤獨。當你把所有的「相」剝離掉之後,你會發現,底層的那個東西,叫作**「人性」**。
我們需要從那種「二分法」的邏輯中解脫出來。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真理往往存在於那片灰色的、複雜的邊緣地帶。
文明的真正進步,不是看我們能蓋多高的樓,也不是看我們能發明多快的晶片,而是看我們能否在面對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時,依然能看到他眼中的神性,依然能像尊重自己一樣尊重他。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當我們不再被國籍、政黨、存款、職業這些標籤所左右,當我們能穿透演算法的迷霧,看到對面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時,我們才真正擁有了慈悲。
唯有「破相」,我們才能從這個自殘的部落戰爭中走出來。唯有當我們不再執著於「我是誰」的時候,我們才真正擁有了全世界。
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