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由 保羅·許瑞德(Paul Schrader)執導、伊森·霍克(Ethan Hawke)主演的電影《第一歸正會》(台譯《牧師的最後誘惑》),以極度節制的構圖與近乎苦修式的敘事節奏,描繪一位在紐約州歷史悠久教堂服事的牧師,在喪子之痛與信仰危機中,如何被環境焦慮與屬靈空洞逐步逼近。
該片使 Paul Schrader入圍第 91 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其藝術成就備受肯定;然而,對有教會經驗的基督徒而言,它更像一面難以迴避的鏡子。
壹、信仰的沉默:當教會成為歷史遺址故事設定於隸屬 Reformed Church in America(Reformed Church in America, RCA)的「第一歸正教會」,是一間擁有 250 年歷史的教堂。它既是觀光景點,也是歷史象徵。問題在於:當教會逐漸制度化、觀光化、企業化,它是否仍是悔改與重生之地?
主角托勒牧師(Rev. Ernst Toller,由 Ethan Hawke 飾演)的孤獨,不僅來自喪子創傷,也來自制度壓力。上層堂會為求財務穩定,與大型企業保持密切關係;而企業正是造成環境污染的來源。
當信仰被迫與資本共處,講壇是否仍能直言罪與悔改?當教會為生存而選擇沉默,福音是否逐漸失去張力?
這種困境,並非美國新教所獨有。華人教會同樣面對規模焦慮、財務壓力與公共議題的兩難。影片所呈現的,與其說是地域性的批評,不如說是一種跨文化的屬靈警醒。
貳、虛無與激進:當關懷失去盼望
片中激進的環保主義者麥可(Michael,由 菲利普·艾廷格 Philip Ettinger 飾演)相信,人類已無未來;在氣候崩壞的世界裡,生兒育女近乎殘酷。這種論述更像存在性的絕望,而非單純政治立場。
托勒牧師試圖以神學安慰對方,卻發現自己內在早已空洞。他寫下的日記,像是對上帝的禱告,也像無回音的獨白。當教義仍在,盼望卻不在時,信仰便可能滑向虛無。
最具震撼的一幕,是牧師計畫身綁炸彈,打算在教會慶典中與一切同歸於盡,但因見到瑪麗(Mary,由亞曼達·塞佛瑞 Amanda Seyfried 飾演)也赴會,不得不終止。這段情節帶著強烈諷刺意味:當教會無力回應罪與破壞,信徒的熱情可能被扭曲為審判式的憤怒。
這並非對教會的嘲笑,而是一種警告。若教會僅存形式,卻缺乏悔改與更新的能力,極端便可能在絕望中滋長。
參、愛與身體:意外的救贖線索
女主角瑪麗的存在,是全片最柔軟的力量。她的陪伴與信任,為托勒牧師保留了一條尚未崩潰的生命線。
那段帶有神祕主義色彩的「漂浮」場景,象徵一種短暫脫離重力的恩典。影片未給出教義式答案,卻暗示:在人心瀕臨爆裂之際,愛仍可能成為轉向的契機。
結尾的擁抱與旋轉長鏡頭,並未解決環境危機,也未替教會辯護;它只留下餘地——在絕望邊緣,人仍可選擇擁抱,而非引爆。
肆、如何觀看,才能得到「正面意義」?
作為信徒,很不願意落入破壞教會的立場,若僅以「是否抹黑教會」為出發點,都容易使觀者陷入防衛之心;然而,若將其視為屬靈自省,影片反而提供三個積極方向:
1️⃣把批判視為潔淨契機 先知對聖殿的批判,並非否定信仰,而是召喚回歸。Paul Schrader 的鋒利,更接近哀歌。
2️⃣承認教會的傷痕,而非否認使命 教會既是基督的身體,也是有限之人的群體。面對創傷,逃避並不能醫治。
3️⃣在制度之外尋找恩典痕跡 影片未描繪復興運動,卻保留愛與關係的可能。更新往往始於個體的轉向,而非結構的翻修。
伍、灰燼中的教會
《第一歸正會》(First Reformed)並未給出神學解答,它讓觀眾停留在張力之中:信仰與政治、教會與資本、悔改與憤怒、愛與審判。
對基督徒而言,這部作品不必被視為諷刺教會的文本;它更像一則冷峻的寓言。它提醒我們:若教會僅成為歷史建築,卻失去對苦難與罪的回應能力,信徒的心靈將無處安放。然而,只要仍有人在黑暗中呼求,只要仍有人願意為他人留下來,教會便未必只是遺址。
如此觀看,這部電影便不致成為嘲笑,而是一場必要而誠實的靈魂省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