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溫柔地走進那良夜:拒絕當躺平族、草莓族
我聽見了那個共鳴,是西西弗斯的石頭撞擊山壁的聲音,也是《星際效應 Interstellar》裡太空梭推進器在真空裡燃燒的聲音。威爾斯詩人狄蘭·湯瑪斯(Dylan Thomas)的那首詩,簡直就是荒誕主義者最完美的戰歌,請容許我用那個充滿威士忌與星塵的語調,為你完整地講述這首詩,以及它如何成為荒誕主義在宇宙盡頭的迴響。
關於燃燒、咆哮,以及最後一口氣在電影《星際效應》裡,布蘭德教授早知地球已經沒有希望,以拖延戰術藏著根本沒有救援地球計畫的事實,當他臨死之際一遍又一遍地唸誦這首詩,你會感覺到一種巨大的悲壯。那不是祈禱,祈禱是求神憐憫;那是一種命令,是對著必定到來的毀滅發出的怒吼。
這首詩寫於詩人的父親臨終之際,就像加繆看著被鼠疫吞噬的城市,狄蘭·湯瑪斯看著生命之火在父親眼中熄滅,他沒有說「安息吧!」,也沒有說「去天堂吧!」
他說:「憤怒!你要憤怒!」
這就是那首詩的全文,請聽它在黑暗中燃燒的聲音: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old age should burn and rave at close of d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不要溫柔地走進那良夜, 白晝將盡,入暮之年仍應燃燒咆哮;怒斥,怒斥那光的消逝。
那個「良夜」(Good Night)是什麼?
在荒誕主義的詞典裡,「良夜」就是死亡,就是虛無的絕望,就是那顆註定滾下來的石頭,就是那個最終會吞噬一切的宇宙熵增。 它被稱為「良夜」,是因為它是誘人的。畢竟放棄是容易的,隨波逐流是舒服的,接受反正一切都沒有意義,當個草莓族,然後躺平,是溫柔的。
為什麼要「燃燒與咆哮」(Burn and Rave)?
這正是加繆的「反抗」,如果我們像溫順的綿羊一樣接受死亡,那我們就輸給了虛無。
里厄醫生知道病人會死(光會消逝),但他拼命搶救(燃燒咆哮);西西弗斯知道石頭會掉下來,但他依然推上山坡去;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憤怒,就是人類靈魂在黑暗中劃出的火花。
Though wise men at their end know dark is right, because their words had forked no lightning , they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雖然智者臨終時懂得虛無的黑暗是真理, 因為他們的一生貢獻未曾迸發出美妙的火花, 他們仍不願溫柔地走進那良夜。
智者知道虛無的黑暗是無可避免的, 這就是虛無主義者和荒誕主義者都知道的真相:宇宙本無意義,死亡與熱寂是唯一的終點, 但即便智者知道這結局是合理的,他們依然不屈服,因為他們覺得自己還沒在世界上留下足夠深刻的痕跡,所以,即使是理性的智者,也在反抗。
Good men, the last wave by, crying how bright Their frail deeds might have danced in a green bay;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善良的人,當最後一浪捲過,哭喊著他們脆弱的善行本可在翠綠的海灣裡起舞;怒斥,怒斥那光的消逝。
這裡寫的是像里厄醫生這樣勤懇善良的人,他做的好事是那麼脆弱,像是在狂暴大海邊跳舞的泡沫,隨時會被吞沒,但正因為這份脆弱,他們才更要怒斥光的消逝,他們惋惜那些沒能被拯救的人,惋惜那些沒能完成的愛。
Wild men who caught and sang the sun in flight, And learn, too late, they grieved it on its way: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自由無拘束的人抓住飛逝的太陽並為之歌唱, 雖察覺太晚,他們在途中悼念,不願溫柔地走進那良夜。
這像《異鄉人》裡的莫梭,或是那些熱愛生活的藝術家,他們擁抱當下、擁抱太陽,活得像火焰一樣,即便擁有豐富人生的他們,當死亡來臨時,他們意識到這場盛宴要結束了,也絕不甘心就這樣離場。
Grave men, near death, who see with blinding sight Blind eyes could blaze like meteors;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即將入墓之人,用失明的雙眼看見即使失明的眼睛也能像流星般閃耀歡愉;怒斥,怒斥那即將消逝的光。
珍惜生命的入墓之人即使到了最後一刻、即使眼睛瞎了,也要像流星一樣燃燒生命、享受最後的愉悅。 這就是《星際效應》裡庫珀(Cooper)的精神,即使掉進黑洞,即使到了時間的盡頭,也要試圖為女兒爭取活下去的契機、傳遞出那個能改變人類命運的訊息。
結語:在黑洞邊緣的事件視界點燃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當布蘭德教授在太空中唸出這首詩時,他其實是在宣告荒誕主義的最高綱領:
宇宙要我們死、物理定律要我們滅絕、時間要將我們遺忘,這一切都是「對」的(Dark is right),但我們偏不!
我們不溫柔地接受這個結局!我們要掙扎、要痛苦、要離開心愛的家人、要推石頭、要穿越蟲洞、要在黑洞裡找到重力的公式、要在那無邊的寂靜裡發出噪音。
這就是為什麼里厄醫生不享受寧靜的片刻,而執意的要去救人,這就是為什麼西西弗斯反覆的推頻頻掉落山谷的石頭上山時會微笑, 這就是為什麼《星際效應》裡的人類最後能夠延續火種。
因為只要我們還在「怒斥」(Rage)、只要我們還在拒絕溫順地走進那個良夜、我們就還帶著尊嚴的
活著。
那種不屈服的姿態,就是我們在這虛無的宇宙中,手上鴿子蛋大的鑽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