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畢業之後,離家念書、工作,那時候還沒有電郵、沒有網路、沒有視訊,想媽媽只能打電話或寫信。只是電話實在太貴,尤其是越洋電話,講的時候提心吊膽、分秒必爭,拿到帳單時悔不當初、捶胸頓足;寫信就踏實多了,主要是負擔得起,雖然一來一往動輒個把月,可是很穩定、也可以很肆意。
爸爸的名言成了我們家家訓—「媽媽在哪裡,那裡就是家」。媽媽作為收件人的收件地址,就是家的地址;寫信給媽媽,就是寫信回家;回媽媽家,就是回家。
1940.11.29-1962,苗栗縣後龍鎮新民里XX號
媽媽在這個地址出生成長,作為家裡七個孩子的老么,前面有一長串哥哥姊姊、加上後來的嫂嫂姊夫,什麼事都輪不到她做,只能被她媽媽養得白白胖胖的。媽媽記憶猶新,她小小瘦瘦的媽媽上山砍柴,唯恐把她留在家裡,會被人家欺負,考慮再三、把她這枚〝大肥桃〞背在背上。直到年老髮白,媽媽始終記得:我媽媽好愛我!
媽媽十歲那年,二哥師範畢業、被分發到家附近的母校新民國小任教。鍾老師剛出道,堅持家裡老么要上學,媽媽因此匆匆入學,又因為已經超過就學年齡,所以從三年級讀起。回到家,學校是鍾老師、家裡是二哥天天家教趕進度,快馬加鞭、順利讀到小學畢業。當念初中、必須通過升學考試,媽媽因為怕考不上會被笑、也怕丟二哥的臉,所以沒去考,停了升學之路。雖然如此,媽媽不曾遺憾,成為家裡唯一識字的女流之輩,媽媽滿心感謝:我永遠感激我二哥。
出身地主世家、又是么女,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媽媽少女時期,過得挺優渥的。時候到了,上門提親的,談不上絡繹不絕、卻是接二連三。照媽媽的說法,她看每個人都不來電。因為認得幾個字,順便多了幾分膽識,媽媽跟同村的小學同學、也是好朋友,現在叫閨蜜,結伴到台北找工作,離開這些三姑六婆媒人婆,落個耳根清靜,不為難自己、也不為難別人。
因緣際會到了當時駐台的美軍顧問團當雇員、小妹,甚至到團員家裡當幫手。媽媽不無得意:薪水優渥,備受禮遇。媽媽的工作經驗愉快、收入豐沛。那幾年媽媽來來回回台北的工作地和苗栗的家,優游自在。
就是這段時間,媽媽認識爸爸。媽媽不喜歡阿兵哥,也對所謂的外省人有定見,畢竟這些人的來路不明。曾有人介紹外省人、阿兵哥給媽媽,媽媽一概回絕、毫不猶豫。這回因為長輩盛情,媽媽不得不應付一下,跟個外省人阿兵哥去看電影。「有緣吧」,媽媽這麼註解她跟爸爸的化學作用。他們約會一年後訂婚,訂婚後很快結婚。從此,家成了娘家。
之後每次回娘家,小蘿蔔頭越帶越多,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加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大清早從松山上火車,再怎麼歸心似箭,慢車晃到豐富下車,已然日正當中,等穿過家門前那道清澈的圳溝,進了鍾厝的三合院,看到大廳匾額上寫著的穎川堂,所有舟車勞頓的疲憊、瞬間蒸發,媽媽知道她到家了。
回到娘家的媽媽,永遠是那個受寵的老么,不只媽媽寵她、哥哥寵她,連嫂嫂也錦上添花、加碼寵她。這個地址有三千寵愛在媽媽一身的天長地久,這裡成了媽媽愛的發動機。從小被愛得豐豐富富,讓媽媽一生愛得自然而然、愛得真情流露;偶而回來充充電,帶著滿格的愛、出去放電。
1964-1974,台北市松山區撫遠街88巷93號
1962.09.03 爸以現役軍人身分,報名軍人節集團結婚,名正言順、經濟實惠。在五分埔租了個單間當新房,開始婚姻生活。媽媽薪水優渥許多、實在捨不得離職,職業婦女兼差家庭主婦,下了班回到家就開始理家、洗手作羹湯,洗衣服、燙衣服、甚至燙襪子,擦地、擦桌椅、擦皮鞋、甚至擦皮帶。爸爸就這麼被寵壞了!
一年後,他們頭生的孩子出世,初為人父母,喜不自勝。有妻有兒、爸爸申請配給眷舍。
1964年爸爸帶著挺著孕肚的媽媽、推個娃娃車,搬到撫遠街一個小眷村,住進一個有前後院、有浴廚、有客飯兩廳、有兩個房間的獨門獨戶,八家一個單位,總共四個單位。左鄰右舍來自大江南北、講的話南腔北調,媽媽好像愛麗絲掉進兔子洞,甚麼都新奇、無所不新鮮。
忙著適應大觀園的同時,孩子接二連三報到,爸爸奉調駐防外島、媽媽一打三,靠娘家大力支援。生了老三之後,媽媽實在招架不住,不得不辭職。從此以家庭主婦為天職。
當了媽媽之後,不愁吃、不愁穿只是童年往事,現在每天開門七件事,都讓她絞盡腦汁。孩子要吃、帳單要付,媽媽拿著配給的美援麵粉,跟街坊學做麵食、 點心,臘月一到,就準備醃臘肉、灌香腸;家用捉襟見肘,媽媽想方設法賺外快,無奈小孩太小、出不了門,索性「客廳即工廠」,批手工加工、在家趕工,打毛線衣帽、鉤珠珠皮包,媽媽的慧心巧手、讓媽媽攢得了錢打會,接濟遠親、周轉近鄰,送往迎來、招待親友,讓孩子吃飽喝足、讓爸爸面子十足。
媽媽知道懷了小蓓的第一個念頭:怎麼養?養三個小孩已經力有未逮,不知道能怎麼再多養一個。同時間的巧合吧,爸爸好幾年請調回本島,一直沒批准,媽媽一懷上小蓓,爸爸馬上被調回本島,隨即申請退役,並以專業轉任財政部。終於,爸爸可以天天回家吃晚飯。媽媽認定是小蓓給爸爸、也給全家帶來好運,高高興興把小蓓生下來。
媽媽意識到小蓓和前面三個孩子不一樣,帶小蓓到離家比較近的空軍總醫院檢查看看,而不是到我們出生的三軍總醫院,沒想到住了好長時間,一個接一個又一個的檢查,彷彿遙遙無期!我們只知道一放學就到空總找媽媽、找小蓓玩,只記得小蓓病房外的花園好漂亮、天好藍、樹好綠,完全不察媽媽內心的愁雲慘霧、暮靄沉沉。媽媽已經隱隱有數:小蓓一輩子需要照顧。
媽媽回述那段日子:像陀螺團團轉,可是很快樂!孩子帶給我很多快樂!
媽媽不知道的是:她帶給她的孩子更多快樂!住撫遠街眷村那段時間,我們不知天高地厚、每天玩得不知今夕何夕,大把揮霍童年的無憂無慮、任性恣意享受快樂的權利,從來沒想過爸爸賺錢很辛苦、媽媽理家帶小孩會累。
其實當年媽媽不過二十幾歲的鄉下姑娘,左鄰右舍這些媽媽們,都比媽媽年長、也比媽媽閱歷深,只因為落難台灣、偏安一隅,沒有娘家、無家可歸,與眾不同的媽媽有娘家、有家人,國台語雙聲帶,和大家相濡以沫、像個另類大家庭。
不只在這個眷村,媽媽像個本地的外人,回到媽媽老家,一個保守的閩南客家農村,媽媽嫁給一個來路不明、家世不詳的外省豬,還生了一窩豬仔崽,每次她帶這群豬仔崽回娘家,她的孩子就是別人眼中的外星人,引人側目、耳語頻頻。但是,這些異樣的眼光都難不倒媽媽。畢竟是地主家的千金,媽媽自己說:在家沒吃過什麼苦。媽媽是婚後才知道甚麼叫吃苦,也才知道為甚麼有人會說人生真苦。當然,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只是漫長苦路的起點。
1974-1978,高雄市博愛巷42-2號
因為十大建設,爸爸轉職大煉鋼廠,我們家從台灣頭搬到台灣尾。
爸爸租下高雄火車站旁邊一個公寓,作為我們家在高雄的起點。這裡交通便利,公車總站、客運總站都近在咫尺。我們所有住過的家裏面,在這裡的時間最短,情緒張力也最勁爆。抹不去的記憶,是我們遺忘的首選。
那時我們三個都在高小到國中的青少年階段,小蓓年輕力盛、卻每天關在家裡,跟媽媽大眼瞪小眼。同段時間,表哥到大統百貨上班、叔叔在加工區任職, 吃住都在我們家,堂哥們在高雄念軍校,周末假日呼朋引伴、來讓叔叔嬸嬸招待,沒人不好意思、爸媽也理所當然,我們家就是阿兵哥們的快樂天堂。年節婚慶、親友團聚,更是不計其數,那個年代沒有外賣、沒有uber、沒有調理包,我們也負擔不起外燴或外食,所有日常三餐、大宴小酌,逢年過節、喜慶壽宴的前菜主菜甜點水果酒茶,加上飯後打麻將的點心伺候、茶水供應,都靠媽媽一雙手,從買到洗到切到煮、從擺碗筷到洗碗盤,不管打尖或長住、都是包吃包住包洗衣褲。無論甚麼人上門,媽媽從來來者不拒,因為來者是客,不是稀客、就是貴客。
那時候的年節車票可難買,我們家在火車站旁邊,地利之便讓親戚朋友托我們〝順便〞幫忙買火車票,尤其是阿兵哥們。我們記憶猶新,過年前,火車票開售當天,我們幾個的任務就是去火車站排隊,有時候是輪流站崗、因為排隊時間太久,有時候因為我們被指定的量太大、必須全體動員、甚至必須重排好幾次。有時還會碰到換票、退票的要求,搞到後來,每逢年節、想到又要〝順便〞幫忙買車票,我們都皮皮剉。
媽媽最指望的幫手,當然就是爸爸,偏偏爸爸的工作壓力山大,再加上爸爸自己的說法是「愛玩」,爸爸雖然每天定時上下班、已經精疲力盡,傍晚回到家、沒有例外,就是馬上洗澡、換衣服,然後出門,直到半夜才進門,天天這麼搞。
這段時間,我們家演出的戲碼驚悚離奇,媽媽積極問神拜佛、想方設法為自己解套,末了,儼然束手就擒、徒呼負負。這些刻骨銘心的苦和痛,讓媽媽哭壞眼睛、聽力消退,伴隨著一輩子的頭痛,也讓媽媽學會認命、親手埋葬她所有的青春。因為孩子無辜,日子要繼續過下去!為了孩子。
1978-2026,高雄市三民區平等路XX巷XX號
隻身來台、白手起家的爸爸,終於買了自己的房子,是第一、也是唯一,這裡是舅舅口中的爸爸的起家厝。我們在這個家住了最長時間,積蓄三代人共同的回憶,裝滿生離、不乏死別。剛搬進這個家時,爸媽正值盛年,他們最後一次從這裡離開,都是年老髮白,帶著病痛去醫院,沒再回來。
在這個家,孩子陸續離家,爸媽在這裡嫁女兒、娶媳婦、抱孫子。
爸爸在這裡退休、開始他的閒雲野鶴、吃喝快樂,順著他愛玩的天性,一路玩到掛;
媽媽在這裡重新恢復單身、享受最後的自在和自由。
小蓓在這裡開始上學,開始媽媽口中「小蓓每天笑咪咪」的日復一日,也在這裡嚥下她的最後一口氣。
爸媽都在這裡說他們要相信耶穌,差別只在於:媽媽說完就去找教會,並且受洗加入教會;爸爸堅信上帝沒這麼小家子氣,口裡承認、心裡相信,繼續他的隨心所欲自由行。
他們在這裡接待了無數人,同樣靠媽媽一雙手,直到媽媽再也做不動了。
這個家目前只能閒置,我們都沒有勇氣回去。沒有爸爸、沒有媽媽的家,算甚麼家!我們需要時間、培養勇氣,等我們準備好、鼓起勇氣,回到爸爸的起家厝,憑弔、回憶,用眼淚、也用歡笑。然後,日子繼續過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