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究竟什麼是孝順?我們如何面對死亡?
「棺桶物語」(棺材故事)是 多田道子 的短篇小說集「亞熱帶の陽」中的一個作品。這部作品於昭和六(1931)年由臺北南溟藝園社出版。
「亞熱帶の陽」作為在臺日人所創作的小說,卻不屬於「皇民化文學」,其實相當貼近於當時一般人的生活。「棺桶物語」所探討的議題,看似很嚴肅,但敘事語氣卻並不沉重,反而有一點淡淡的笑感以及生活式對話感。故事簡介
竹東有一位名叫阿開的老人,以製作與販售棺材為生。他剛做好一口非常精緻的棺材。然而棺材這種東西,只有在有人過世時才賣得出去。因此,總不免一邊看著成品,一邊半帶自嘲地嘆息:
「誰ぞ死なぬかなあ……年寄りヂゞが死ぬと……必ず買ふのだがなあ……」
——如果有人死掉就好……要是有個老頭子死掉……一定會有人跟我買啊……
某一天,一名叫林定國的男子正搭著火車趕回故鄉。他在外地工作,剛收到一封電報,得知母親病危。現在,難得有機會為母親盡最後一份孝心了,他決定用自己辛苦存下的薪水,替母親買一口最好的棺材。
火車抵達新竹後,他立刻轉乘往竹東的公車。一下車,他卻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走向阿開的棺材店,並買下那一口做工精緻的棺材。
當他回到家時,母親其實尚未過世,但屋內早已聚滿親戚,大家圍在床邊嚎啕大哭。定國聽著這些哭聲,卻覺得太過形式化。他心想,難道一定要發出這種做作的哭聲,才能讓她往生?於是他忍不住大聲喝止:
「ヤカマシイ!」
——吵死了!
眾人終於安靜了下來。
定國走到母親身邊,對她說:
「お母さん…あなたのおのぞみ通りのそれは良い棺桶を定國が買ひましたよ。」
——阿母……我已經替你買好一口最好的棺材了。
當天傍晚,定國的母親離開人世,她被放進那口棺材裡。定國心中充滿一種奇妙的滿足感。回想母親臨終前說過的那句話:
「お前が一番の親孝行だよ。」
——你是最孝順的兒子。
這句話讓他沉浸在某種陶醉之中。
另一方面,棺材店的阿開與妻子正談起這筆生意。妻子開玩笑地對丈夫說:
「爺さんや。あの棺桶が賣れましたね。お前さんも近い中、お迎へが來るかも知れませんよ……」
老伴啊,那口棺材終於賣出去了呢。說不定過不久,也會有人來接你了呢……
阿開聽了,並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回答:
「そうだよ。それでね一緒に這入れる位大きな棺桶を今わしは見積つてゐる處だよ。」
——是啊。所以啊,我現在正打算做一口大棺材,大到可以把我們兩個一起放進去。
聽到這句話,兩人不知不覺相視而笑。
讀後心得
整個故事其實都用一種很平靜的方式描寫生意、孝道、喪禮、死亡,但每一件事裡面都帶有一些荒謬感。
棺材店老闆期待有人死亡,因為有死亡才有收入。社會上不能不存在這種生意,作者一開頭就提醒我們這個死亡與商業的交錯。作為生意人,誰不希望自己的商品賣出去?但若涉及死亡,把這個期待說出來似乎並不符合社會期待。
而一個老人站在棺材店門口,一邊等著老人死掉,一邊把「老人」當作別人,卻完全沒有把自己算進去。明明他自己也是老人,還把老人說成「年寄りヂゞ」(老頭子),用這種嫌棄老人的語氣來稱呼老人。
大家都知道自己終究會老,但心理上往往會把老化想成「別人的事情」,認為我還沒老,這其實還蠻人性化的。
而林定國的行為也非常值得注意。首先他回到家時,母親還沒死,但親戚已經在大哭大鬧,結果他忍不住大喊「吵死了!」,這裡其實有很明顯的諷刺意味。因為大家哭的不是悲傷,而是「孝順表演」,這種「哭喪」文化在亞洲並不算少見。
另外,他並沒有為母親治療,而是以最好的棺材作為最後孝順。這其實也是很亞洲式的死亡倫理,重點不是「活著」,而是如何讓他有尊嚴地走向死亡。
然而,他花大錢買一口好棺材這件事情,好像也是一種「孝順表演」。難道孝順是可以用棺材的品質來衡量的嗎?似乎在告訴我們,孝順其實也是一種自我滿足罷了。
最後棺材店夫妻的對話也很有趣。其實棺材店老闆從頭到尾都很平靜的面對死亡。無論是棺材店的生意,或面對自己的死亡都是。
可以放進兩個人的大棺材,一方面象徵著夫妻關係的終極合一,另外一方面也告訴我們,誰說棺材只能放一個人?為什麼一定要由活著的那一方來送走先離世的那一方?
這個作品讓我們思考,孝順、喪禮的文化是否太過流於形式了?真的是發自你內心,還是因為來自於某種社會壓力?我們終究會死亡,你和你的另一半,如何共同面對死亡?
作品資訊
作品名稱:亞熱帶の陽
作者:多田道子
出版年:昭和六(1931)年
出版者:南溟藝園社
出版地:臺北市御成町一丁目十一番地
語言:日文(正字正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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