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張二十多年前的照片。
那年我到綠島自助旅行,爬上東岸的海參坪,遠遠望著海上著名的「哈巴狗與睡美人」礁岩。天地遼闊,心神徜徉在眼前無邊無際的大海。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悟到:人的「自我」其實就像一座小島。
島嶼看似獨立地立在海中,但它的形狀其實並不是自己決定的。四面環繞的海水,不分晝夜、不知疲倦地拍打、沖刷、雕刻著它。島的每一道岩層、每一處稜角,其實都是海長年累月形塑的結果。
人的自我或許也是如此。
我們常以為自己有一個穩固的「我」,但也許那只是世界不斷沖刷之後暫時形成的輪廓。有些人在浪潮之中慢慢被磨蝕出眉目;或許有些人在激烈的衝擊下崩塌;也有些人,在一次次沖擊之後,堅硬的外殼被撬開,內在的一切驀地顯露出來,包括最好與最糟的部分。

那一年,我大概二十多歲,內心常有一種莫名的憂鬱。現在回頭看,那憂鬱其實並不全然是壞事。也許正是在那樣的狀態裡,人比較容易聽見天地之間傳來的訊息。
那次在海參坪看海,是我人生一次饒富深意的「觀滄海」。之後的很多很多年,那個「海與島」的意象一直伴隨著我。
年輕時,我加入一個詩社。社團裡的人喜歡自稱「島民」,彷彿我們是在守護某種精神的孤島。大家懷抱著左派的理想,強調才氣、純粹與反抗,對世俗與體制抱持高度的警惕,彷彿一旦靠近,就會被市儈與庸俗吞沒。
那時的我,也在那樣的氛圍之中。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純粹其實漸漸變成了一種姿態,甚至是一種以才性為核心的意識形態。很多時候,那股氣氛帶著某種悲愴與戲劇性,好像必須與世界保持對立,才能證明自己的精神高度。
我記得有一次去探望一位正在當兵的學弟。他是詩社裡很有光芒的一個人。見面時,他幾乎不說話,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沒有筆,不能寫東西。」然後一直抽菸。那種沉默壓抑的情緒讓整個空氣都變得沉重,我竟被感染得不由自主地落淚。
現在回想起來,那畫面其實有點誇張,像一場青春時代的精神劇場。
我接觸他、讀他的詩與文章,總有一種自己像被捲進一個漩渦的感覺。那漩渦要求你放下所有來理解、回應、消耗自己,卻不是真正的互相流動。久而久之,我感到一種隱隱的不適。
多年之後,我慢慢發現,那套以才氣與姿態為核心的世界,其實並沒有真正的生命力。它常常只是圍繞著某些有光環的人運轉,形成一種看不見的重力場。
三十八歲那年,他傳來一篇極具個人風格的論文。我讀得很吃力,跟他私訊互動得也很辛苦。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想再下去,不想再承接他、沒有多餘的力氣進入他的框架。
就在那一刻,我心裡輕輕浮出一句話:
憑甚麼?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反抗,只是一種非常安靜的覺醒。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把某些生命力收了回來。
從那之後,他就不再存在於我的世界裡了。
現在回頭看,二十多歲時在海參坪的那次觀海,似乎早已埋下某種伏筆。當時我看見的是:島其實是被海形塑的。但後來的人生,讓我慢慢明白另一件事——不是所有的浪潮都值得讓它形塑你。
有些是海,有些只是漩渦。
如今再想起當年的自己,我並不想對她說什麼。每一個當下其實都有它自己的深意。那個憂鬱的年輕女孩,也許早已從天地之間接收到某種訊息。

綠島的夕陽
此刻的我,只是靜靜地陪伴那時的自己。
我們一起站在海邊,呼吐著大海的氣息。
就像曹操在〈觀滄海〉裡寫的那樣,當人真正望向大海時,看見的其實不只是海,而是天地之間浩瀚而深遠的生成之氣。
而那片海,至今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