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文音樂劇《羅密歐與茱麗葉》有一首羅密歐的內心獨白〈J’ai peur(我怕)〉。
那是接在〈Les Rois du monde（世界之王）〉這首意氣風發、青春狂放的歌頌之後。羅密歐跟友伴即將赴凱布雷特家(茱麗葉家)的舞會之前，一個人躲起來犯憂鬱的獨唱。
我的朋友 我的熱血兄弟 長久以來 莫逆相交
與我一樣 你們肩上 死神拂過 如影隨形
你們縱情噱謔 對明日一笑置之
我 羅密歐 戒慎恐懼
今晚 朋友們 我說實話
我怕 我怕 怕我們今天靈活的身影 明天將化為墓石
怕星宿引著我們 終將把我們領至黑暗
我怕 我怕…… 我怕
我怕……怕明天一切都將停止
怕寂寞在我腦中盤旋不去 怕偶然吹起的風 擾亂吉他弦音
我的朋友 你們品味高尚 勇於嘗試一切
靈魂之果 最為溫柔
但寒冬來臨 就要消殞
你們正值青春 勇氣無限卻游手好閒
你們聽聽同輩的說法 今晚就要大難臨頭
我怕 我怕…… 我怕
我怕…… “生命等在前頭”是父母親美麗的謊言
但其實我們只是宿命的棋子 幸福是海市蜃樓
我怕 喔 我怕…… 怕眾神憤怒 對我兄弟報復
因他們熱愛生命 但忘記感恩
好怕 我怕 喔 我怕…… “生命等在前頭”是父母親美麗的謊言
我怕 喔 我怕
我怕 我怕…… 怕星宿引著我們 終將把我們領至黑暗
我怕 我怕…… 我怕 我怕……
朋友仍在縱情狂歡，彷彿一切盡其在我！羅密歐卻突然從維洛那（Verona）金色的陽光與酒氣中，一個人退到陰影角落搞自閉。在這段獨白裡，他在心中對著那群青春無敵卻輕浮的朋友喃喃訴說他種種不祥的預感：他似乎感受到死神的如影隨形、大難即將臨頭、對未來的擔憂、幸福的崩毀、對命運牽引的懼怖……
羅密歐感覺不安卻還是跟著友朋前往，這是風華正盛的羅密歐在出門赴舞會之前的情緒內省。這首歌，讓我對羅密歐有了更深的體會與了解，他對即將遭遇到的事情有一種奇特的直覺與敏銳度。
查了一下，這首〈J’ai peur／我怕〉其實並不是莎士比亞的原文，而是音樂劇編劇與作曲家（Gérard Presgurvic）根據原著精神創作的獨唱，在莎翁原劇第一幕第五場之前，羅密歐曾說過一段非常關鍵的話：
“My mind misgives
Some consequence yet hanging in the stars…”
（我心中隱隱不安，彷彿星辰已預示某種後果。）
莎翁塑造的羅密歐，在赴宴前冥冥中對命運的牽引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與憂鬱，早已感受到某種尚未開始卻已注定的災難，音樂據將這段隱隱的不安擴寫成〈我怕〉，讓羅密歐從上一刻的青春狂妄突然跌入一種命運性的戰慄。
全知的我們知道：他即將遇到他一生的真愛——茱麗葉，但同時這也是帶領他的命運走向悲劇的轉捩點。劇中新增的「死神」角色——那個如影隨形、與羅密歐親密共舞的白衣女子，優雅而冷酷。當朋友們還在歌頌青春的永恆時，只有羅密歐看見了死神正在打造他的墓碑。
遇見茱麗葉對羅密歐到底好還是不好？從表象上看，遇到茱麗葉就是啟動羅密歐命運走向墜毀的起點。您或許也曾經和我一樣疑惑：東西方的愛情名著為何都是悲劇？「有情人終成眷屬」難道是不祥的嗎？但為什麼這樣無益現實人生的悲劇卻一再吸引人們、讓歷代的人們蕩氣迴腸、不能自已？
反過來問：如果沒有茱麗葉，羅密歐會活著，還會成蒙太古（Montague）伯爵的接班人，但他會真正活過嗎？悲劇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死亡， 而是某些相遇，值得你付出整個生命。
莎士比亞不是在寫「愛情會害死人」，而是在寫：真正的愛，會讓人超越家族、社會、秩序、恐懼——甚至超越生死。只是這種超越，往往在現實世界裡無法存活。
悲劇之所以美，是因為它將愛情「定格」在最高峰，不被生活的瑣碎所磨損，悲劇把愛情提純變成神話。於是，人類集體潛意識裡，始終對那種 「為愛殉身」的純度懷抱一種近乎宗教性的敬意。
或許我們還可以進一步追問：羅密歐所害怕的，究竟是「死亡」本身，還是害怕那種「預見了極致的美好，卻也同時看見了它毀滅的結局」？
再回到我自身，為什麼特別鍾愛這一曲？
或許是因為我也曾嗅到那個時刻的氣息：那種在重大創作、重大選擇、重大相遇之前，心裡驀然閃現的一絲隱憂與陰影。不是理智的分析，而是一種近乎詩性的預感。
但羅密歐式的「我怕」，不是退縮。而是知道命運之門即將開啟，自己即將跨越邊界，即將被改變。這種怕，是當一個靈魂感知到「神諭」降臨時的顫抖。因為你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將會撕裂原本平庸的自己，重塑一個全新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