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友站鄭紹鈺 前陣子提到,魏晉南北朝和同時代羅馬帝國末期的比較。
其中他指出,魏晉各政權會強行「內徙」外族,並且這些外族與本地漢人混居,有程度不一的漢化現象,導致後來還有江統「徙戎論」,意圖把這些居住已久的外族重新趕出去。相對於此,他認為羅馬帝國似乎較少這種系統性內徙的政策。
這裡可以補充的是:羅馬帝國其實有這樣系統性遷居、利用外人兵源的作法。至遲在羅馬帝國中晚期,靠近邊境的地區大量雇傭日耳曼人、並且讓其遷居境內,已經是常態作法。實際上來說,就像三國時期人力匱乏、到處內徙外族一樣,三世紀以降的羅馬帝國同樣沒有太多選擇,會盡可能地利用這些或友或敵的外族,整團簽訂契約,充作正式體系的軍隊、並將其安置於各地充當墾殖隊。
這種作法行之有年,在拉丁文中有正式名稱,「Foederati」,即同盟軍。大家可能聽說過的東、西哥德王國、汪達爾王國等等,其實本來都是羅馬帝國的Foederati編制下的戰團。
就跟西晉末年鮮卑、匈奴等等名字背後,可能都有複雜的族群組成一樣,這些移入的同盟軍戰團,實際上也非單一民族群體。
以所謂「西哥德人」為例,內部可能就包括日耳曼人、草原遊牧民族、羅馬人、希臘人等等。「西哥德」這個名字,大有可能是羅馬帝國之後為了編制方便貼上的名稱。
就像西晉末的劉淵等人有很高的漢文化素養,所謂的「日耳曼蠻族傭兵」,很多人根本就會拉丁語,熟習於羅馬式的生活,尤其是需要與帝國政府打交道的內核集團更是如此。
當這些「日耳曼同盟軍』紛紛自行其是之時,過往的舊說可能會以為他們四處破壞羅馬文明,實際情況大概恰恰相反。不論是東西哥德還是汪達爾,他們在最初的征服破壞後,馬上就會與當地的拉丁化土地豪族抱成一團,組成政治同盟關係。
說到底,日耳曼同盟軍的人數很少,沒有在地化的豪族支持,根本無法長治久安。反過來說,比起長年的無政府狀態,把日耳曼同盟軍拱起來充當防禦打手,也符合在地豪族的利益——何況同盟軍的核心菁英也蠻懂拉丁文化的,都是自己人,討生活嘛,不寒磣。
所以,當時間來到六世紀初期,那些汪達爾王國、東西哥德王國,都繼續維持著過往的拉丁文明生活。西哥德王國蓋的建築就是典型的羅馬風格。以北非為基地的汪達爾人繼續經營羅馬人的公共設施,包含標誌性的大浴場。東哥德王國更是厲害,讓義大利在迪奧多里克大王的統治下欣欣向榮。
很有意思的是,這些「所謂日耳曼王國」,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沒有稱帝,甚至會主動遣使對尚存的東羅馬帝國放低姿態。
於是至少在名義上說,各地的日耳曼王國仍然是Foederati,他們拿的是東羅馬封的Rex頭銜(國王,當時意義其實更接近首領),並且會在內戰時請求東羅馬出兵平亂,查士丁尼再征服的動兵口實多數都與這個有關。
整個地中海世界在五、六世紀,政治框架也就仍然處於羅馬帝國之下——雖然在帝國政令未及的地方可能就是個名字,但也可體現出羅馬這個名字是如何陰魂不散。
他們很多人都已經開始忘卻日耳曼語,而採用某種拉丁語的方言形式——這也是為何經歷日耳曼征服後,今日伊比利半島和義大利仍然使用著羅曼語族的語言。
至於舊說會強調什麼汪達爾人粗魯不堪、到處破壞、羅馬大劫之類的。在戰亂時代、武力集團四處流竄,燒殺搶掠都是一定存在的。但恐怕這些都是流動時的短期現象,各個同盟軍安定下來後,自然會換個位置、換個腦袋。
相比起日耳曼人造成的破壞,東羅馬再征服義大利、完全毀掉東哥德的秩序,使之陷入結束遙遙無期的亂戰局面,影響大概還比較大。
西晉末年,包含氐族李特在內的反抗勢力之所以揭竿起義,經常與西晉官僚侵害有關。無獨有偶的是,日耳曼同盟軍在羅馬帝國晚期會這麼頻繁地叛變,也有一大部分原因來自於帝國政府自己的鍋。要嘛就是傭金沒付、要嘛就是官員腐敗。
例如,當「所謂的西哥德人」於巴爾幹開始造反時,導火線就是派來負責處理安置問題的東羅馬將官,橫行不法,到處勒索,還打算趁移民初來乍到,擄掠幼童作人口販賣。在這種天怒人怨的處境下,不叛變才比較奇怪。
總體上說,這種內徙外人的作法,算是帝國人力短缺的慣常措施,就這點上,羅馬帝國晚期與同時代的中原帝國是有蠻多很有趣的共時性比較空間。
而東羅馬帝國在往後千年的時間中,即使Foederati這個名字逐漸消失,也會繼續把不同的族裔人口搬來搬去的。要嘛強迫斯拉夫人搬到小亞細亞,要嘛把亞美尼亞人強制遷居巴爾幹。甚至到十三世紀尼西亞時期,他們還在招徠東歐大草原的遊牧民族庫曼人,前往小亞細亞充作強勁的弓騎兵力量。
當巴列奧略王朝的始祖米海爾,得推舉為尼西亞帝國的攝政時,參與推舉大會的人中,就有庫曼傭兵的首領。
這些遊牧民族出身的好漢,如今穿著東羅馬貴冑的衣服,說著一口流利的中古希臘語。這個現象真是頗有古羅馬之風,讓人回想起了日耳曼傭兵將領們參與皇帝廢立時的不美好時光。
&
圖片:公元526年,歐洲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Europa in 526.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