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逐漸成為知識的入口,我們對世界的理解,也在悄然轉變。問題不僅在於我們「知道了什麼」,更在於——我們究竟是透過誰的視角,在認取這些知識。
壹、概念緣起:從數位地理到「矽谷凝視」「矽谷凝視」(The Silicon Gaze)一術語,出自 Francisco W. Kerche、Matthew Zook 與 Mark Graham 的研究。該研究以大型語言模型為對象,分析數千萬筆查詢之後指出:AI在描述世界時,並未止於資訊的再現,而是在既有資料與技術結構之中,對世界進行再編排。
此一觀點,可置於「數位地理學」(digital geography)的脈絡中理解。該領域長期關注:數位空間如何再現世界,又如何在再現之中,悄然改變世界的結構。
早在網路地圖、維基百科與社群媒體興起之際,學界即已察覺:不同地區在數位世界中的能見度,分布並不均勻。某些城市與國家被反覆描繪、層層加厚;另一些地區,則在資料之中呈現稀薄,甚至近於缺乏。
當這種不均進入AI的訓練過程,一種新的情境遂逐漸浮現——世界不僅被記錄,同時也被重新敘述。
因此,「矽谷凝視」所揭示的,乃是一種帶有方向性的觀看方式:它既源於資料的分布,也來自設計的選擇,更隱含於特定文化位置之中。
貳、當世界開始以「答案」的形式出現
在過去,人們對世界的理解,多半來自閱讀、旅行與教育的積累。不同來源之間,仍保有張力,也保留修正的可能。
然而,在AI介入之後,一種新的理解方式逐漸成形:我們所面對的世界,開始以「答案」的形式呈現。
這些答案往往流暢而完整,呈現出高度的組織性,使人不易察覺其生成過程。久而久之,理解不再是多重來源的交織,而逐漸轉向接受一種已被整理的敘述。
「矽谷凝視」提醒我們,這些答案的形成,至少經歷三重轉換:
✦資料的選取 ✦語言的壓縮 ✦敘述的排序
在此過程中,複雜性逐漸削減,差異被柔化,而某些觀點則因其較易被模型捕捉,遂反覆出現,進而顯得自然。
於是,一種轉變悄然完成:世界不再主要透過經驗被理解,而是透過生成被接受。
參、從地理不平等到認知不平等
「矽谷凝視」的重要性,在於其揭示了一種深層轉化:地理的不平等,正在轉化為認知的不平等。
在當前AI系統之中,語料與資料的分布呈現出明顯傾向:英語語料佔據優勢,全球北方的資料密度遠高於其他地區,可被量化與結構化的知識,亦較易進入模型之中。
在此條件之下,不同地區在AI中的「存在方式」,遂產生差異:資料豐富之地,被呈現得多層而具體;資料稀少之處,則往往被壓縮為若干簡化描述。
這種差異並不以對立形式呈現,而是在反覆輸出之中,逐漸形塑出一種看似自然的世界圖像。當使用者長期接觸這類敘述,某些觀點便由常見之論,轉化為理所當然。
肆、知識權力的轉移:誰被模型記住?
若從更宏觀的視角觀察,「矽谷凝視」所涉及的,乃是一種知識權力的轉移。
在傳統社會中,知識的流通與影響,多半透過出版、發聲與制度傳播而實現;然而,在AI時代,權力的重心逐漸移動至另一層面:👉誰被模型記住。
這意味著,被大量資料支撐的區域與文化,更容易被再現;未被數據化的經驗,則更容易被忽略。
於是,一種新的不平等悄然形成:某些知識之存在與否,不再完全取決於現實,而與其是否進入資料結構密切相關。
伍、在被看見與被簡化之間:台灣的情境
若將視角轉向台灣,這個問題更為鮮明。在全球資訊網絡之中,台灣並非不可見;在科技產業與民主發展等議題上,具有相當的能見度。然而,在AI語境之中,其呈現往往不穩定。
比如在某些議題,台灣被視為發展與創新的案例;在某些敘述,則僅僅被納入地緣政治的部分框架之中。此種差異,使台灣的形象呈現出一種狀態:既非缺席,亦難謂完整。
其歷史脈絡、文化層次與社會內部差異,未必能充分進入AI的敘述之中,而是以零碎片段的方式被理解。
這也提醒我們:在AI時代,一個社會的存在,不僅取決於其現實條件,也取決於其在資料世界中的位置。
陸、在被觀看之中,仍保有觀看的能力
面對「矽谷凝視」,回應之道或許不是拒絕數位技術,而是與其維持一種必要的「距離」。
保持這種「距離」,並非退避,而是要警覺:在取得答案之前,保留片刻之評估;在理解之際,容納未被言說的部分;在清晰敘述之外,承認世界仍有未明之處。如此,才不致自囿於單一視角,被偏見所吸納。
換言之,這是在涵養一種認知能力:在被觀看之中,仍能回到自身,重新觀看。
▪︎結語:當世界被生成之後
「矽谷凝視」所揭示的,並非單一技術現象,而是一種正在成形的認知條件: 世界,愈來愈不是被直接經驗,而是被間接生成。
身處其間,人所面對的課題亦隨之轉變:不僅在於如何獲得答案,更在於——當答案已然存在之時,是否仍願意停留片刻,重新理解。
這樣的能力,不張揚,亦不喧嘩;卻或許正是當代最難守住的一種自由。

世界各地數位能見度光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