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雄高歡一生最頭痛的政治問題,大概非族群衝突莫屬。
先前雖然講過,華北漢與非漢的文化交流現象非常明顯,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大家一團和氣。相反地,鮮卑與漢的衝突,在北魏末期以後,以六鎮之亂為首,表現得非常劇烈。東魏/北齊尤其嚴重。

在資治通鑑中,提到一個小故事。高歡每次要宣布軍令,都會要傳令的張華原「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如果是要安撫鮮卑軍隊,那麼,張華原就會講類似這樣的話:
「漢人是你們的奴隸,他們幫你們種糧食、為你們織衣服,讓你們吃飽穿暖,幹嘛要欺負他們呢?」(漢民是汝奴,夫為汝耕,婦為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為陵之?)
如果是要安撫漢人勢力,那張華原的台詞就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鮮卑人是你們的客人,他們只是拿你們一點食物、一點絹帛,就幫你們打賊寇,保境安民,幹嘛痛恨他們呢?」
(鮮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為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為疾之?)
這個故事,我覺得大概是假的,只是道聽塗說的傳言。
當時華北的漢人、鮮卑人中,很多人都已經懂對方的語言。也就根本不可能產生語言隔閡造成的資訊差。
就算一般下階層不懂,傳言還是很容易散開,而且真的有實力的將軍、士族也沒那麼容易被騙。
於是,長久下來肯定是紙包不住火,到時候遭殃的也是高歡的威望,這種詐術根本派不上用場。高歡應該沒那麼笨。
故事雖然不是真的,但這個故事倒是很傳神地捕捉了高歡工於心計的個性,以及東魏/北齊中鮮卑與漢間的惡鬥。
一直到北齊後主的時代,鮮卑、漢人寵臣還在惡鬥,鮮卑寵臣韓鳳會用漢兒造反當藉口,清算掉一批漢臣祖珽的人馬。我們就可以知道,基本上這個問題從高歡時代開始,就是沒解決過,只是不斷地往後延。
高歡稱霸北方近二十年,很多政策都有種「臨時措施」的色彩,整個集團好像必須圍繞著高歡這個北朝魅魔才能運轉。先前講過,高歡為了讓手下的能臣幹將不投靠敵方,刻意隱忍他們的貪暴行為,也是如此。
就高歡的立場來說,他本來的用意,我猜應該是想等到至少打敗宿敵宇文泰以後,再處理這些積攢下來的問題。這種思考方式完全合理,因為自始至終,宇文泰的硬實力都比高歡弱得多。
高歡想不到的是,任他糾集多麼龐大的資源和軍隊,宇文泰硬是不倒,還反過來讓高歡遭受到好幾次慘重的大敗。最後高歡只能飲恨玉璧城,在流淚讓人唱敕勒歌不久就離開人世。怎麼樣把整個集團繼續擰在一起,只好交給兒孫自己想辦法了。
隨著高澄遇刺、高洋酒精中毒、高演重病身亡,族群問題也就這樣懸到北周軍隊兵臨城下。
無巧不成書的是,同一個時代的東羅馬帝國,也有非常嚴重的族群問題。在東羅馬的情況,這個問題主要以宗教派別來顯現。

當時東羅馬處於查士丁尼大帝的統治下。我們都在課本上聽過查士丁尼的豐功偉業,實際上當時內政是有很多問題的。
以宗教來說,雖然東羅馬表面上已經完全基督教化了,實際上還是有不少人明裡私下崇拜過往的多神教信仰。
此外,基督教也不是鐵板一塊。在東羅馬當時最大的兩個集團,是以君士坦丁堡為主的神學體系,以及以埃及亞歷山卓為首的神學體系。當時羅馬和君士坦丁堡宗教上還沒分家,現代學者統稱為迦克墩派(Chalcedonian creed),此外還有聶斯托留派、亞流派……複雜地緊。
查士丁尼畢生都想要把基督教統合在君士坦丁堡的權威下,任內發布過許多強硬的措施,對於希羅多神教的迫害,也是在這個時候達到最後一次高潮。
然而宗教代表的族群分歧,超越查士丁尼的能力範圍,一直到查士丁尼死後很久,都沒有解決。到了七世紀伊斯蘭帝國興起以後,包含埃及在內的大批領土脫離東羅馬統治,九成以上東羅馬殘餘的土地都處於君士坦丁堡的權威下,帝國內部的宗教問題也就自行消滅了——至少在八世紀破壞聖像運動之前似乎是消滅了。
從這兩個共時性的例子可以看到的是,怎麼樣讓整個國家的人民(或至少一群統治集團)能保有一種共同的一體感,其實是一個國家能否強韌下去的核心問題。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問過這個問題,卻一直到今日都是大哉問。
自然,很多人最後決定靠拳頭解決,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末的巴爾幹半島就是這樣。但我想今日大部分人,應該是不會想再看到這樣的慘劇重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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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西魏・東魏・梁.PNG"
Wiki Commons, "Empèri Bizantin - Rèine de Justinian.png"
資料來源:
司馬光,《資治通鑑》
Jonathan Harris, The Lost World of Byzantium,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