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歡迎回到〈斯考方式〉,我是奧古斯丁。
這幾天是清明連假。打開社群軟體,動態瀑布分成兩派:一派是出國玩樂,另一派則是塞在國道上準備去掃墓,趁這個機會跟故人們更新一下近況。今年,我也有幾句話想對我外公說。
我非常感謝他當年對子孫教育的極度重視,正因為他打下的觀念基礎,我後來才有機會出國留學。但在我的記憶裡,外公生前,我似乎從來沒有親口對他說過一句「謝謝」。現在我也沒辦法親口跟他說謝謝了。
這種「來不及說出口」的遺憾,在我們現代人心中往往會演變成一種難以名狀的自責,甚至變成每年清明節的固定內耗。有太多當年沒說出口的話、沒做的事,現在我們卻無能為力,所以很難受。
日本當代禪學大師枡野俊明在《別動不動就自責》這本書裡,提到了一個比我的情況更極端,但也更常見的困境。
比如你的朋友Judy,她和父母大吵了一架,雙方還在冷戰、還沒來得及和好,父母就意外過世了。Judy陷入了極度的悲痛,瘋狂怪罪自己:「為什麼我沒有早點把話講開?為什麼我沒有跟他們和解?」
這看似是極端的情節,卻是許多家庭中隱密運作的真實狀態。面對這種死結,過往舊的認知只會給我們一句「你要放下」,但對我們現代人來說,那真的是一句絕對正確的空話,根本對於解決自責沒有幫助。
好消息是,針對自責這個情緒,科學家已經有了相當具體的結論。
首先,我們現代人必須建立的第一個關鍵認知是:「罪惡感」與「羞愧感」是不一樣的。
過往的認知當中,當我們討論到自責的時候,我們常常把這兩個詞混為一談。但在現代科學的顯微鏡下,它們驅動的行為模式完全不同。
當我們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傷害了別人,大腦的社交雷達會啟動,產生「罪惡感」。罪惡感是向外看的,它會驅使我們去買杯咖啡賠罪、去修復關係、去道歉、去做些彌補對方的事情,它的核心任務是「解決問題」。
而「羞愧感」則是向內看的自我評價。當羞愧感出現的時候,我是在批判自己:「我真是個糟糕的兒子」、「我真是個魯蛇,連這個都不會」,或者「我真是個笨蛋,這次又考砸了」。
再者,這裡有個值得注意的事情是,「羞愧感」其實並不是個壞東西。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羞愧感其實是大腦裡一套非常重要的行為品質管理系統。它負責修正我們的行為參數,警告我們:「別做這件事,做了你會討厭你自己。」它確保了我們有底線,不會變成一個連自己都唾棄的混蛋,長大變成我們討厭的大人。對於追求精進的現代人來說,這種自我評價的情緒,絕對是優化決策的利器。
但問題出在,每一套好用的系統都有它的「適用範圍」。
當我們把「羞愧感」這套系統,用在「已經無法改變的過去」或是「不可控的他人情緒」上時,不但解決不了問題,反而製造問題。因為譴責自己如果沒辦法轉化成幫助別人,那譴責自己就是僅僅只是內耗。
我們回到Judy的例子。傳統的舊認知總是預設,一家人應該和解。但在真實的現代世界裡,事實是:即使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母與子女,因為生長年代、價值觀的不同,對同一件事無法達成共識,這難道不是人類社會再自然不過的物理法則嗎?如果連晚上吃火鍋還是吃燒肉都常常無法達成共識了,到底為什麼我們會預設在更大更重要的選擇上,父母和子女的想法「必須」一致?況且,就算真的一致,這樣真的有比較好嗎?父母親會不會反而覺得子女太沒主見,太平庸了呢?這對父母如果有足夠的見識,他們反而會覺得那是他們更不希望看到的情況吧。
比如,Judy當初選擇離開老家,出國生活,這確實讓父母失落了,但她追求自己人生的決定本質上並沒有錯。Judy看到父母感到傷心,所以她很自責。
那麼,面對這些已經無法挽回的遺憾,我們現代人到底該怎麼正確處理?
掃墓,其實是很好的沉澱和反思的機會。可能有些人把掃墓和祭祖視為是一種儀式性的活動,沒有太多本質上的意義,更別說對於未來的自己和這個世界,有什麼實質的幫助。特別是在今天,不婚不生的人越來越多,寵物就是自己的小孩,這個時代再談祭祖掃墓,感覺有點像是活在時空膠囊。
但枡野俊明在《別動不動就自責》這本書中提供了一個觀點,他說:只要在世的人心中仍保有與故人的對話,即使肉體消失,故人依然活在我們心裡。按照我的理解,這是把掃墓當成是在大腦裡面做了個模擬器,把故人的觀點,在自己的大腦裡演練模擬幾遍,讓故人成為我們的思想董事會的成員。
當一個人去掃墓,或只是靜靜地在心底與故人對話時,他其實是在調用故人生前的智慧與價值觀數據。我們向他們傾訴煩惱,在心裡問:「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透過這樣的對話,我們可以依循過往成功的方法,當作是好的數據,來優化我們未來的行為。帶著一份罪惡感,我們可以做的,是透過故人的視角,思考如何讓自己和其他在世的人,過得更好。
而也許,這也是故人更希望看到的改變。
〈斯考方式〉,祝你每天都在進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