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一天，都在用一個幾萬年前的大腦，試圖應付一個資訊量爆炸的現代環境。
本文參考自喬治華盛頓大學神經學教授 Richard Cytowic 的短講《Your brain wasn’t built to hold this much information》
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打開手機只是想查一件事，抬起頭來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你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莫名地感到疲憊？你在滑動螢幕，卻完全記不得剛才看了什麼？
這不是你的錯。但這是一個值得嚴肅看待的問題。
喬治華盛頓大學神經學教授 Richard Cytowic 在他的著作《Your Stone Age Brain in the Screen Age》中指出：
我們的大腦，根本就不是為今天這個世界所設計的。
而我們每一天，都在用一個幾萬年前的大腦，試圖應付一個資訊量爆炸的現代環境。結果是什麼？我們輸了。
大腦沒升級，世界卻已翻天覆地
洗衣機每五到十年更新一次。大腦不會。
演化不會因為出現了智慧型手機，就趕緊幫我們裝上新的「注意力模組」。現代人的大腦，和石器時代的祖先相比，在結構上幾乎沒有任何差異。
人類大腦的演化靠的是「累積」，在舊有結構上不斷疊加新功能，就像一棟不斷加蓋的老房子，外觀看起來有點奇怪，但大致還能運作。問題是，當外部環境的變化速度遠超過大腦的適應能力時，這棟「老房子」就開始漏水了。
注意力是有限資源
Cytowic 用了一個形象的比喻說明：
大腦的注意力就像一個銀行帳戶，而且這個帳戶的上限是固定的。無論你吃多健康、運動多勤、做多少益智遊戲，都無法增加這個上限。你只能學會在有限的額度內，謹慎地使用額度。
人的「工作記憶」，也就是此刻你意識中正在處理的資訊，容量極其有限。光是專心聆聽一個人說話，就耗掉了大約一半的認知頻寬。想要同時聽兩個人說話？對不起，超過上限了。
更驚人的是，思考本身就是一件耗費能量的事。人體所有細胞都依賴 ATP（三磷酸腺苷）作為能量燃料，大腦的思考活動消耗大量 ATP。這就是為什麼考完一場長達三四個小時的考試，你什麼都沒做，卻精疲力竭，你的大腦已經把能量都燒光了。
而當你以為自己只是在「隨便滑一下」手機時，這個動作消耗的能量遠比你想像的多。因為大腦的大部分能量，其實用於維持神經細胞膜的離子泵運作（將鈉離子和鉀離子來回輸送穿過細胞膜），真正留給「思考」的餘地少之又少。
這也代表，當你不停滑動螢幕，即使什麼都沒真正吸收，認知資源也在持續流失。
2017 年奧斯卡頒錯獎
Cytowic 以一個知名案例說明「工作記憶被淹沒」的後果。
2017 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上，頒發最佳影片獎 (Academy Award for Best Picture) 時出現了嚴重的烏龍。典禮主持人 Warren Beatty 與 Faye Dunaway 上台後，Beatty 打開信封，看到卡片上寫：
Emma Stone, La La Land
隨即由 Dunaway 宣布《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獲獎。《La La Land》團隊已上台發表感言約 2 分鐘後，舞台後方人員衝上來澄清：實際得獎的是《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
這是奧斯卡史上最混亂的一刻，全球直播觀眾數億人目睹。
事後調查發現，負責遞送信封的工作人員 Brian Cullinan（PwC 美國董事會主席級合夥人，負責舞台一側信封交付）就在那個關鍵時刻，Cullinan 拿出手機拍了 Emma Stone（最佳女主角得主），並發推文（Cullinan 隨後道歉並刪除）。
正是在 Cullinan 應該完成交接工作的那一刻，他的工作記憶被社群媒體的衝動完全佔據了，導致他遞錯了信封。一個瞬間的分心，造成了整個頒獎典禮的混亂。
這不是個別人的失誤，這是大腦工作記憶限制的必然結果。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某個重要時刻，因為一個通知、一個衝動，就犯下類似的錯誤。
2017 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上，頒發最佳影片獎時出現了嚴重的烏龍。
科技巨頭了解大腦弱點
Cytowic 直言不諱：
科技公司非常清楚大腦的運作機制，而他們正是利用這些機制，讓你無法放下手機。
一天只有 1440 分鐘，各大平台為了爭奪你的眼球，使出渾身解數。Netflix 創辦人Reed Hastings 曾坦承，他們最大的競爭對手不是亞馬遜 Prime，也不是 Hulu ，而是「睡眠」。
他們的武器，是「間歇性正向強化」（Intermittent Positive Reinforcement），這是和賭場老虎機一模一樣的機制。
你滑動螢幕，偶爾會看到一則有趣的貼文或一個好消息，這就是「獎勵」。你繼續滑，繼續等待下一個獎勵。但獎勵是不定時、不可預測的 ；這種不確定性，正是讓人欲罷不能的關鍵。
大腦中存在兩套愉悅系統：一套與「渴望與獎勵」有關，分佈廣泛、極易觸發，卻永遠無法被滿足（所以你總是剛滑完就想再滑一下）；另一套與「享受與滿足」有關，範圍較小、較難觸發，卻可以真正讓人感到滿足。
螢幕不停地啟動前者，讓你停在無法滿足的渴望迴圈中，卻很少讓你進入真正的享受狀態。
研究也顯示，對螢幕的行為成癮（過度滑手機、TikTok上癮），活化的大腦區域與酒精、可卡因等物質成癮完全相同。當你拿走手機，焦慮感會逐分鐘上升，這些都是有實驗數據支撐的生理現象。
睡眠：被忽視的最強武器
許多人以為睡眠是一種「被動的休止」，其實恰恰相反。當你睡著的時候，大腦正在高速運轉：鞏固記憶、清除白天累積的代謝廢物、處理情緒。
睡眠不足，相當於血液酒精濃度達到 0.8（相當於嚴重醉酒狀態），你的思考、判斷和注意力都嚴重受損。而且你無法靠「週末補眠」來還清睡眠債，因為睡眠的修復作用與生理時鐘的節律密切相關，錯過就是錯過。
Cytowic 建議：
如果你隔天早上需要做重要報告，不要熬夜備課，早點睡，設鬧鐘在早上五點起床再準備。睡了一整晚之後，記憶更鞏固、精神更飽滿，你的表現會遠比熬夜準備來得好。
關於睡眠衛生，他提供了幾個具體建議：
- 臥室不要放電視；保持固定的就寢與起床時間
- 房間溫度保持在約攝氏20度左右
- 睡前避免接觸容易激起情緒的內容（政治、宗教、網路爭論），因為腎上腺素上升會破壞睡眠品質，進而影響隔天的注意力與記憶力
他還特別指出，如果你快要和人爭吵，最好的選擇是雙方都閉嘴，好好睡一覺，早上再談。通常你會發現，那件讓你氣得要命的事，其實沒那麼重要了。
睡了一整晚之後，記憶更鞏固、精神更飽滿，你的表現會遠比熬夜準備來得好。
在螢幕時代找回自己
但 Cytowic 並非叫我們完全戒掉科技。他自己也坦承，知道 Netflix 在玩什麼把戲，卻還是會被下一集的自動播放給鉤住。但他提供了幾個實際可行的策略：
1️⃣調整螢幕設定
開啟色盲濾鏡（如藍黃色盲模式）、降低亮度和對比度。大量的光子衝擊視網膜，會持續消耗大腦資源。藍光阻隔眼鏡並非萬靈丹（要有效阻隔，需要深橘色鏡片，黑暗到根本無法日常行走），但減少螢幕亮度是實際可行的第一步。
2️⃣練習「無為」（niksen）
荷蘭語有一個美麗的概念叫 niksen，意思是什麼都不做的藝術：離開電腦，望著窗外，看樹葉搖曳，聽鳥鳴聲。三分鐘就夠了。這不是冥想，也不需要任何技巧，只是停下來，讓大腦暫時脫離持續的刺激轟炸，重新恢復餘裕。
3️⃣把沉默當成必需品
Cytowic 說，沉默是一種「必需的營養素」。當人類在幾百萬年前演化時，世界是相對安靜的。偶爾一聲樹枝斷裂，才會觸發警戒反應。大腦從未被設計用來承受全天候、無間斷的訊息刺激。給它一些沉默，是恢復功能的基本條件。
4️⃣回到真實的人際互動
與真人面對面交談，會釋放催產素（oxytocin），一種促進連結與信任的荷爾蒙。
這件事，盯著螢幕做不到，就連Zoom視訊也做不到（反而因為視角錯位、聲音延遲，讓大腦疲憊不堪）。與人共處一個空間，共同度過時光，是任何科技都無法取代的人類需求。
活在資訊爆炸的現代
Cytowic 的核心訊息，不是要我們去憎恨科技，也不是要我們假裝回到過去。而是讓我們清醒地認識到：
注意力是有限的，大腦有其邊界，而整個科技產業都在努力榨取你剩餘的那一點點認知資源。
一旦你了解這件事，你就獲得了選擇的能力。你可以在下一集自動播放之前按下暫停，你可以在睡前放下手機，你可以在爭吵開始之前決定不去那裡。
這需要自我覺察，需要情緒智慧，也需要練習。但這是可以做到的。因為歸根結柢，你才是那個決定把注意力給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