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浪者之歌》裡頭有兩段我非常喜歡
這是一個擬仿佛陀求道過程的一個故事,在求道過程中,大多會遇到非常多不同的人,他會向他們學習求教甚至學走他們的能力。
有一次悉達多向一位充滿誘惑力的女性卡瑪拉學習「愛慾」,或甚至可以說,學習怎麼「勾引別人」。這個反差之巨大,讓人難以理解接下來劇情會怎麼發展。一位潛心修行斷捨離的佛教徒為什麼有必要學習愛慾?而他向一位充滿誘惑力的女子學習愛慾,難道不會只是他被誘惑但又拒絕承認的托辭嗎?如果他真的學會,那是不是與他修行的目的背道而馳呢?
卡瑪拉對著悉塔達說:「你可以乞求愛,可以收買愛,可以像禮物一樣收到愛,可以在巷子裡頭找到愛。但是愛不可以強奪。」
這場「愛慾」的學習,成為兩人互相勾引之間的攻防,承認卡瑪拉魅力的悉塔達看似落入下風,卡瑪拉告訴他,你永遠學不到愛慾的能力,因為當你承認我魅力並有意向我學習時,你就落了下風。
這些魅力都是我的,只有我有權能夠決定要不要給你。
悉達多聽完了以後,並沒有感到冒犯,反而悠悠地說了一句:我會思考、等待與齋戒。
思考、等待與齋戒,意味著的不是忍耐、禁制,而是切斷慾望與滿足之間的等式:有慾望不等於要滿足,有慾望不一定必然會被滿足。齋戒是訓練讓慾望只是慾望,而不用跟著慾望起反應;等待則是拆毀慾望必然會得到滿足的保障,讓慾望的滿足回歸於偶然和隨機,就像我被誘惑,但是我也能安於滿足我誘惑的人能夠自己決定要不要滿足我。
悉達多的意思更是:我不把滿足需求的決定權交給你,儘管這個慾望可能是由你所創造出來的,悉達多的意思更是:你不能在我沒有的能力中,創造出我的需求。
但我更喜歡的段落,是在《流浪者之歌》的開頭,悉達多和與他一同求道的人遇見了佛陀,最後悉達多選擇拒絕追隨佛陀。
佛陀一再地告訴他,沒有追隨他,該如何修習佛法,但是最後悉達多堅持走上自己的道路,佛陀提醒他要小心,切記聰明反被聰明誤,並報以他一個堅定的微笑。
悉達多說:「再也沒有任何法能誘惑我,因為這個人的法無能誘惑我。」
悉達多又說:「佛陀掠奪了我,卻送給我更多。...佛陀把悉達多,我自己,送給了我。」
悉達多看似不追隨佛陀,實際上確實走上佛陀之路,因為悟道之路,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幫你代勞。魔,甚至會以佛陀的面目出現,當他創造出「沒有我你就不足」時——延伸的意思就是「悟道有個可被反覆操作必然抵達的保證」時——佛陀與卡瑪拉並沒有不同。
沒有任何人可以剝奪「你自身」,讓你覺得自己是「沒他就不行」的。你自己本身就是完整,這句話並不是相信著有著「真正的自己」,你只要守著那純粹的自己就好,不需成長、變化、修道甚至是倚賴他人,而是體悟最終必須,也只能從你自身中長出來,不要錯把別人的資產當成自己。
特別是當你遇到名師時
我常常看到有人,包括我,聽到很一針見血的話,就跟著沆瀣一氣,彷彿那是我想的,我講的,好像我是點破的人,不是被點破的人。但真的不是,你並沒有像提出見解的人,經歷被問題包圍中突圍的奮鬥,你是撿現成的,你也沒有經歷在說出那一刻,要考量怎樣達到溝通目的的分寸拿捏與試著踏出那一步的勇氣,你在被說服的那刻,你就在享受別人突圍的成果了。
真正踏出那一步的不是你,不要錯把別人的勇氣當成自己的。
所以我很喜歡一句話
「如人數他寶,終非己家珍,聞道不修行,多聞(知道很多道理)亦如是。」
修道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只有自己體會,自己實踐,自己在面對困境時難捏下決定的分寸,最終道理才會是自己的。水是冷是熱,有客觀的數據,但每個人根據所有組成當下喝水的你自己,構成你自己的條件,感受到是冷是熱就是每個人不同,它意味著,就算是同一件事,顯現給每個人的課題都不同,只有你知道屬於你的課題,找到屬於你的分寸,才有你的踏實成長。
佛陀不虧是佛陀,他並沒有阻止悉達多,因為他不是那種創造「沒有我你就不行」的神棍,他真正知道「悟道」就是要讓求道者懂的「自立」,但是他也同時提醒悉達多,你連佛陀的誘惑都懂得拒絕,你那自立的力量是多強啊,所以沒人能再誘惑悉達多。世俗名利的誘惑小,終極價值的誘惑大,因為他要連你的身心都奪走。
當你願意為其下賭注,冒著背離對方「沒有我會失去一切」的宣稱時,你將贏回那個「自己」該有多大的強度。
「佛陀把悉達多,我自己,送給了我。」多篤實、鏗鏘又震攝人心魂的一句話。
但是又要小心,不要錯把這以為是「這樣就夠了」「我已經夠好了」,「小心聰明反被聰明誤」是佛陀最後的提醒。這才是中道的智慧,我們需要創造對立,才能進行觀察、分類,創造出「我」,但是這個「我」始終要一直被打破,放下:你懂得「贖回自己」,但又要小心,不要再把這個當下你贖回的「自己」當成「非他不可」,「自己」又再次成為自己前進的阻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