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度南部泰米爾納德邦(Tamil Nadu state)基拉迪村(Keeladi village)出土的考古發現,引發了一場政治與歷史之爭。
在椰林之間,一條條深達15英呎(約4.5公尺)的壕溝揭示了層層土壤中埋藏的古代文物——破碎的赤陶器片,以及早已失落的磚造建築遺跡。泰米爾納德邦考古局(Tamil Nadu State Department of Archaeology)的專家估計這些文物已有2000-2500年的歷史,其中最古老的可追溯至公元前580年左右。他們表示,這些發現對印度次大陸早期文明的既有敘事構成挑戰,並重新塑造我們對古代社會的認識。
隨著政治人物、歷史學家與銘文學家紛紛發聲,基拉迪村已超越考古學範疇,成為在多元的歷史敘事中,成為國家自豪感與認同的象徵。
然而,歷史愛好者表示,它仍然是現代印度最引人注目且最容易理解的發現之一,它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讓人們能更深入理解那段共同的過往。

基拉迪村位於馬杜賴(Madurai)以南約12公里(7英哩),坐落於瓦伊蓋河(Vaigai River)畔。2013年,印度考古調查局(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India,ASI)考古學家阿馬納特‧拉瑪克里希南(Amarnath Ramakrishnan)將其列為百個擬議挖掘遺址之一。
他之所以選擇這片佔地100英畝的遺址,是因為它靠近古代的馬杜賴,而且早在1975年,就有一位教師就曾在這裡發現紅黑陶器。
自2014年以來,基拉迪村已進行10輪考古發掘,僅在其中的4英畝範圍內,就發現了超過15000件文物,包括埋葬用的骨灰罈、硬幣、珠子、陶土水管等。這些文物如今多數已在鄰近的博物館展出。

負責基拉迪挖掘行動的邦考古隊領隊阿賈伊‧庫馬爾(Ajay Kumar)表示,最重要的發現,是精心建造的磚造建築與水利系統,這證明這裡曾經存在一個擁有2500年歷史的城市聚落。
庫馬爾先生表示:「這是一個有文化的城市社會,人們擁有獨立的居住、埋葬與生產空間」,並指出這是在印度南部發現的第一個大型、界限分明的古代城市聚落。
自20世紀初發現印度河流域文明以來,追溯次大陸文明起源的大部分考古探索都集中在印度北部與中部地區。
因此,基拉迪的考古成果在泰米爾納德邦及其他地區引起了轟動。

來自鄰近喀拉拉邦(Kerala)的教師威廉‧丹尼爾(William Daniel)表示,這些發現讓他對自己的文化傳承感到無比自豪。
他表示:「這讓來自(印度)南部的人們感到自豪,我們的文明與(印度)北部的文明一樣古老與重要。」
圍繞基拉迪的政治局勢反映了根深蒂固的南北分歧,也凸顯了理解當下現實,必須面對並梳理過去歷史的必要性。
印度的第一個主要文明,印度河谷(Indus Valley)文明,於公元前3300-前1300年間在印度北部與中部地區興起。在其衰落之後,第二個城市階段──吠陀時期(Vedic period),則興起於恆河平原(Gangetic plains),該文明一直持續到公元前6世紀。
這一歷史階段見證了大城市的興起、強大王國的形成,以及吠陀文化的發展──吠陀文化是印度教的基礎。因此,古印度的都市化通常被視為一種北方現象,主流敘事認為北方雅利安人(Aryans)「開化(civilized)」了南方的達羅毗荼人(Dravidian)。
這種主流觀點在對識字傳播的理解中尤為明顯。

人們普遍認為,阿育王婆羅米文(Ashokan Brahmi script)是大多數南亞與東南亞文字的前身。該文字出現在孔雀王朝(Mauryan)國王阿育王(Ashoka)於公元前3世紀所頒布的石刻詔令上,該詔令遍布印度北部與中部。
諸如伊拉瓦塔姆‧馬哈德萬(Iravatham Mahadevan)與Y‧蘇巴拉雅盧(Y Subbarayalu)等銘文學者長期以來一直認為,泰米爾婆羅米文(Tamil Brahmi script),在泰米爾納德邦使用並以婆羅米文書寫的泰米爾語,阿育王婆羅米文的一個分支。
但現在,泰米爾納德邦考古局的考古學家表示,基拉迪遺址的發掘正在挑戰這項說法。
庫馬爾先生表示:「我們發現了可追溯到公元前6世紀的泰米爾婆羅米文字,這表明它比阿育王婆羅米文更為古老。我們認為這兩種文字都是獨立發展起來的,或許都源於印度河流域的文字。」。
曾任泰米爾大學(Tamil University)海洋考古學教授的銘文學家S‧拉賈韋魯(S Rajavelu)贊同庫馬爾先生的觀點,並表示該邦其他考古遺址也出土了可追溯至公元前5世紀至前4世紀的泰米爾婆羅米文字。

但一些專家表示,需要更多研究與證據才能最終證明泰米爾婆羅米文的古老性。
泰米爾納德邦考古局提出的另一項引發爭議的主張,那就是在基拉迪遺址發現的文物上發現的刻記與在印度河流域遺址發現的刻記有相似之處。
庫馬爾先生表示:「印度河流域的人們可能已經向南遷移,從而使基拉迪與恆河平原同時經歷了一段城市化時期,」他還補充說,仍需要進一步挖掘,才能完全了解該聚落的規模。
但比哈爾邦(Bihar)那爛陀大學(Nalanda University)的考古學教授阿吉特‧庫馬爾(Ajit Kumar)表示,這根本不可能實現。
他說:「考慮到當時落後的旅行狀態,印度河流域的人們不可能如此大規模地向南遷移並建立文明,」。他認為,基拉迪遺址的發現可以比喻為一個小型的「聚落」。
就在考古學家們對發現爭論不休之際,政壇人士已經開始將基拉迪遺址與印度河流域聯繫起來,其中一些人甚至聲稱兩者同時存在,或者印度河流域是早期南印度文明(或達羅毗荼文明)的一部分。
圍繞著領導基拉迪遺址發掘工作的印度考古研究所(ASI)考古學家拉馬克里希南(Ramakrishnan)先生的調職爭議加劇了該遺址的政治緊張局勢。
2017年,在經過兩輪發掘考古之後,印度考古研究所以規章制度為由,將拉馬克里希南先生調職。泰米爾納德邦政府指責聯邦機構故意阻礙挖掘工作,以損害泰米爾人的自豪感。
印度考古研究所於2023年要求拉馬克里希南先生修改其《基拉迪報告》,理由是其內容缺乏科學的嚴謹性,並加劇了爭議。拉馬克里希南先生拒絕修改要求,並堅稱其發現遵循了標準的考古方法。
今[2025]年6月,泰米爾納德邦首席部長M‧K‧史達林(MK Stalin)宣稱聯邦政府拒絕發布拉馬克里希南先生的報告是「對泰米爾文化及其自豪感的猛烈攻擊」。泰米爾納德邦財政部長坦加姆‧特納拉蘇(Thangam Thennarasu)指責印度人民黨(Bharatiya Janata Party,BJP)領導的聯邦政府故意壓下消息,以抹去泰米爾人的歷史。
印度文化部長加傑恩德拉‧辛格‧謝卡瓦特(Gajendra Singh Shekhawat)現已澄清,拉馬克里希南先生的報告並未被印度考古研究所駁回,但「正在審查中」,專家回饋意見尚未最終確定。
回到基拉迪博物館,學童們在校外教學活動中參觀展品,同時,博物館外的考古遺址也正持續施工,計畫這建設為一座露天博物館。
記者索米亞‧阿肖克(Sowmiya Ashok)即將出版一本關於基拉迪的新書,他回憶起第一次參觀時的激動心情。
他表示:「揭開歷史的面紗是一段讓我們更好地理解共同過去的旅程。透過一些細微的線索,像是來自西北部的瑪瑙珠子或羅馬銅幣,基拉迪揭示了我們祖先之間的聯繫遠比我們意識到的要緊密。」
「我們今天所見的分歧,與其說是歷史造成的,不如說更多是當下塑造的結果。」
Keeladi: The ancient site that has become a political flashpoint in Ind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