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教日志：在路邊埋針的那一天 Treatment Beside Road
知道她，是在診所第一次開診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有些混亂、卻令人難忘的上午。短短半天，一共來了二十六位病人。流程還不熟，人手又少，我們在測量、登記、解釋、安撫之間來回切換，整個空間像是被時間追趕著往前推。
就在那天，她坐在候診的人群裡。我們都叫她「老姨」（柬文就是奶奶），可其實她只有五十多歲。只是歲月和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太重了——破舊的衣著、黯淡的臉色，手上都是刀割的一個個小血印子，讓人直覺以為她早已六七十歲。
我為她測量血壓。數值一跳出來，我幾乎是本能地大聲把太太叫了過來：205/115。那是我測過的最高值。
太太走近一看，立刻說，她需要馬上去醫院做進一步檢查，也必須開始服用高血壓的藥物。我請她先安靜坐著休息一會兒，等身體平穩些，再重新測量。於是我們繼續接診其他病人，她就坐在一旁，雙手交疊，靜靜地等著。
半個小時後，再測，數值仍然接近 200。於是我們為她禱告，然後建議她前往就近的政府醫療機構——那裡為高血壓病人提供免費的檢查與藥物。
那一刻我心裡其實很清楚：我們能做的有限。藥物、轉介、建議，這些都重要，卻都不足以承接她整個人生的處境。後來再見到她，她告訴我們，已經去了政府診所，也領到了藥。我們建議她每週來教會診所測一次血壓。她並沒有很規律地出現，而藥物的效果，看起來也並不明顯。
她的家，就在我們住處與教會之間的路邊。那是一處低於路面約一公尺的地勢，雨季來時，四周積水，把一棟茅草高腳屋團團圍住。屋外堆著各式各樣的垃圾，屋裡幾乎沒有什麼家當可言。她帶著三個正在上小學的孩子，住在那裡。
有時，我會看見她牽著孩子們來參加主日崇拜。她坐得很安靜，孩子們也很安靜，像是早早學會了不佔空間。
聖誕節前，這裡早晚對當地人來說已經偏涼。我們替三個孩子各買了一套厚一點的絨衣絨褲，希望他們不要著涼。可之後，從未見過孩子們穿。我心裡明白，那些衣服，也許被換成了能立刻使用的現金，用來墊付家裡的生活。
再後來，我們才知道，她其實是三個孩子的奶奶。幾年前，她的兒子在一場車禍中喪命；兒媳婦留下三個孩子後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於是，這位五十歲的「老人」，獨自帶著三個孫子孫女，開始了一段艱難卻不得不繼續的生活。每天，她靠砍棕櫚果肉（海底椰果膠），打包後拿到市場上販賣，換取一點點生活費。教會每月發糧時，也會多分給他們一些。日子不是向前，而是勉強站穩。
我們有時給孩子們一些糖果和點心，有時別人送給我們的椰子和水果就留給他們。每天路過時招手與他們問候。
有一次，我們的車剛好經過她家門口，看見她站在路邊揮手，急切地叫我們停下來。她說頭痛得很厲害。我們知道，那多半是血壓引發的症狀。問她是否仍在吃藥，她點頭說是。那次，我們決定為她埋耳針，教她在頭痛時按壓。後來再問，她說效果很好。於是，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為她重新更換新的耳針。
今天，完成教會診療後，我們照例開車回家。路過她家時，她突然站到路邊，遞給我們一盒海底椰果膠。那是她辛苦工作的成果。接著，她請求我們再幫她埋針，說針掉了之後，頭痛又開始了。於是，我們就在她家門口，再一次為她雙耳埋針。
臨走前，我們問她還有沒有其他不舒服。她說眼睛痛，也看不太清楚。我們給了她一些眼藥水，請她睡前滴用。
正要離開時，我忽然多問了一句：「你有老花眼鏡嗎？」她搖頭。
我拿出幾副不同度數的眼鏡，請她一一試戴。當她戴上那副 2.25 度 的老花鏡時，突然喊了出來——「很清楚，很清楚！」那一刻，她的臉亮了起來。
我們邀請她和孩子們這個星期天繼續來教會，一起敬拜、讚美神。她不停地說著：「感謝耶穌，感謝神。」我們沒有講太多道理。只是在路邊，埋了針，給了眼鏡，接過一盒果膠，也接住了一段仍在艱難中前行的生命。
有時候，我會在一天結束後反覆想起她。她的身體、她的眼睛、她的血壓，不斷提醒我：貧窮從來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每天壓在一個人身上的重量。我們常常在心裡默默為他們一家禱告。主啊，求祢看顧這位奶奶的身體，不只是血壓的數字，而是她長年累積的疲憊與恐懼。求祢讓藥物真正發揮果效，也賜她穩定的醫療資源，讓她不必在疼痛中硬撐。
主啊，求祢看顧那三個孩子，在潮濕的屋子裡、在垃圾與積水環繞的環境中，保守他們的健康、學習與心靈。當他們穿不上新衣服的時候，願他們仍知道自己沒有被遺忘。
主啊，也求祢保守他們的心，在被離棄、被迫早熟的生命裡，不讓苦毒成為唯一的語言。而在禱告之後，我也不得不回到一個誠實的問題：
我們實際能為他們做什麼？也許不是一次性的施捨，而是長期、穩定的陪伴——讓奶奶能持續、有規律地量血壓，確保藥物沒有中斷；讓她在頭痛與不適時，知道可以求助，而不是忍耐。也許，是為孩子們想一條更穩妥的路，在教育上、在基本生活上，找到能真正減輕她壓力的方式，讓孩子不用太早用「賣掉禮物」來理解世界的殘酷。也許，是讓教會不只是在發糧的那一天想起他們，而是把這個家庭放在代禱名單裡，放在關係裡，讓他們知道，這裡不是短暫的停靠，而是一個可以倚靠的地方。
今天，她在路邊遞給我們那盒海底椰果膠時，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只在接受幫助，她也在用她僅有的方式回應愛。那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尊嚴，是宣教中不能被忽略的部分。
主啊，求祢教導我們，在有限中仍然忠心，在不能改變一切時，仍然不轉身離開。讓我們的禱告，不只是言語，也一步一步，走成實際的愛。
2026-0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