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輯是什麼?」
關於這個問題,出版業內有一種說法,會把「編輯」比喻成「廚師」。
編輯有時候沒辦法挑作者、挑內容,就算文字慘不忍睹、原稿格式亂七八糟,圖片給你內嵌在word裡面,尺寸300*200解析度只有72dpi,還是得弄成一本書的樣子,引起人們想讀的興趣。廚師也是。有時冰箱一開,裡面剩什麼料就得出什麼菜。有時遇到突發狀況,食材不如預期卻不能棄之不用,還是得想出最適合的烹飪手法,端出有模有樣的菜色,讓客人吃得開心。
客戶業主開心了,工作的人有沒有問過自己開不開心呢?累不累呢?老實說,我一直沒有深深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說,我不太敢去面對這個問題。畢竟誰沒有卡過關?哪有每天都在過年,順風順水大吉大利的?過了就過了,不要太在意。
但這種始終不在意的感覺,卻被《黑白大廚2》無預警的敲出一道裂縫。
回顧我自己看《黑白大廚》的感受,雖然一開始被那種從黑白賽制到舞台俯瞰設計無一不階級的尖銳細節,刺得有點不耐,但不得不說,節目高強度的競賽淘汰設計,搭配具有鑑別度的評選過程渲染,讓「翻轉」這件事情得到更多「加值」。
隊伍越對立,就越能感受到黑白混和團體戰的拉扯和趣味,以及個人賽代表各自顏色的陣營重量。
成員越階級,就越能凸顯黑白翻轉那瞬間的肯定和價值,但絲毫不減損原本白湯匙的威嚴。
同時,《黑白大廚》也是一個非常有民族文化色彩的節目,它不只透過食材、產地和韓式料理手藝(和少量的服飾元素),不斷建構全世界觀眾對韓國的認識和想像;也藉由旅外韓裔廚師的陣容與生命故事,讓《黑白大廚》的美食認同往上提高一個層次。
例如第一季的白湯匙愛德華.李,他最後決戰端出來的料理就是一種自我身份的探問:我是美國人還是韓國人?還是兩邊都有?這種游移和不安,顯影成為他對韓國傳統料理的新詮釋和新感動。
但到了《黑白大廚2》,韓民族敘事反而比較不顯眼了,取而代之的,則是白湯匙崔康祿的敗者逆襲之戰。
我必須說《黑白大廚2》的前半到中間難掩疲弱。
因為第一季賽制的競爭強度和刺激性都很高(百人評選、餐廳任務投票汰除最沒貢獻的隊伍成員),許多硬體設計都是砸大錢開眼界的頂級水準;相較之下,第二季的剪輯和跳接有一些不順暢,還有那組手搖摩天輪也讓我看不懂為什麼要投資在這裡XD
再加上第一季被淘汰重回挑戰的崔康祿,本身並不是那麼會說話表演的個性,他的料理手法和成品呈現也不太炫目華麗,導致他在決戰之前,存在感都相對薄弱。
但這一切的低調,卻在他完成決戰料理之後瞬間翻轉。

決戰指定的主題,是要求黑白大廚端出一道「為自己做的料理」。畢竟廚師大多時候是為別人煮菜、在意別人口味的工作,這題目一出來,台上台下的廚師評審們無不陷入沉思。
什麼時候曾經為了自己認真做過一道料理?不是為了自己身為廚師的聲譽,而是坦白面對自己的喜好和感覺。換句話說,是上班的自己為下班的自己狠狠爆煮一餐,完全自由任性,不用管別人的意見,只要說服自己就好。
比起黑湯匙「料理怪物」李河成取材自兒時回憶中,與父親一起去澡堂之後喝的血腸湯。崔康祿花了很多時間在製作芝麻豆腐,必須不斷的翻攪、觀察、停頓、翻攪、觀察、再停頓。
隨著時間緩慢的流逝,崔康祿宛如懲罰自己的手一樣的不斷翻攪,他拋棄了自己為別人「燉煮」而得名的一切榮光——因為他覺得自己一直都在「假裝」很懂燉煮的工夫,但當要面對自己的時候,他決定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和食材,奢奢侈侈的做一道只獻給自己的菜。
不忘搭配燒酒,那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極致撫慰。不要活得那麼「假仙」(ké-sian)、那麼弓(king),一天到晚硬撐著。
於是,《黑白大廚》從第一季的民族宏觀,轉身切入了第二季的個人微觀,去關照那些細小的、破碎的、失落的自身,怎麼活,怎麼活得好,怎樣才能忠於自己。
參加比賽的野心可大可小,可剛可柔。可以只為了那個「韓國最強大廚」的名字,也可以和善財法師一樣當作推廣「寺剎飲食」的料理修行,更可以是為了那三億韓元的高額獎金。
但挑戰的同時,也是不斷去打磨自己、面對自己的過程,而當人人都在打磨自己、修整自己的時候,也無形成就了一種強大的尊敬和認同。
我想,這是《黑白大廚》和許多同類實境節目的成功心法,也是韓國文化軟實力輸出的根柢。如果只參考節目的「形」,是蒸餾不出那種純粹的震撼和感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