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心理諮商工作數年，亦接受深度心理治療數年，不乏專業督導以及培訓研習，還有和大量同行的討論切磋。對於心理治療工作不敢說極度純熟，但也累積了幾番經驗。有時候，常常在網路上看到許多的新進心理師，創立自己的粉絲專頁，宣揚心理諮商，心理衛生的重要，以及告知大眾必要的心理觀念（不乏自我推銷，以及告訴大眾心理諮商每次1600~2000其實是合理的市場成本）。
很正常吧？你做諮商，你就該篤信這一件事情是真的對人好的，就像是購物頻道裡熱情的大姊，用激昂的語氣說著「我告訴你現在買這款果菜汁機（可自由替換電腦、菜刀、保健食品....）就對了！」好似我們也該如此信任我們自己所做的事情，如果我們自己不信任，那如何帶領個案信任我們呢？這似乎是一個說得很通的邏輯。
以前我是這麼想的，但幾個年頭後的我開始困頓了。
在我念研究所時，我的指導老師曾經講過一段讓我印象深刻的諮商片段：
她和某個案第一次見面，案主已經接受過各個諮商師晤談，然而成效有限，所以找上我的指導老師。案主第一次見我的指導老師時，直白說：「我其實不太相信諮商能幫我甚麼。」
我想這對絕大多數諮商師是恐怖的訊息，一開始就接到案主的不信任炸彈。
我的指導老師聽了，只淡淡地回：「我也不怎麼相信，不過你都來了，就試試吧。」而後他們真的的談下去了，也似乎找到了一些合作的默契。
這段對談讓我印象深刻至今，當年還是小研究生的我覺得「哇，原來還可以這樣和案主拉近關係啊。」到了今天我理解，那是一個真正懂諮商的人的真切感觸，就比如一個深愛的伴侶，因為深愛所以才知道他那些極不討喜的地方在哪，而唯有那一刻你才可以在別人跟你說你的戀愛生活很美滿時你才能笑著講也不盡然啦。
諮商或心理治療，固然有其兩百年來的歷史，中間不乏派典爭論，科學與哲學間的相互辯證，甚至有一派說法認為諮商接近一種神祕學，或是煉金術，凡此種種。在此，我只能推論，要將看不見的心靈層面用可以看見的方式表述，就如同瞎子摸象一樣的古老寓言，所有人都只是在某一塊境地上講得言之鑿鑿，但從不敢保證自己能說清全貌，（在此我就佩服佛老提出潛意識一詞，他將一大塊東西描繪出來，雖然他畢生致力講述清楚，但本質上那已經是存而不論，或不論清楚也無所謂的高明論述。）
那回到人，不論自己，個案的痛處與困境，我們又敢打包票說諮商或心理治療，鐵定能幫上受苦的人們嗎？傲慢與自信的界線究竟在甚麼地方，謙虛與自卑的差別究竟如何分野。
這些困惑可以有清晰的答案嗎，人生的難都能夠有解嗎？諮商中專業的凝視與概念，甚至人性的關懷又能是一切解嗎？當你我開始看著社會階級落差，有一部分的人終身無法接受諮商資源，也有一部分的人無法和他人建立起任何信任關係，那你我又能如何相信我們能真正幫上那些在環境上與心理上都受苦的對象呢？
智慧太低的我，只能傻傻地把老師的話複製貼上：「我也不怎麼相信，不過都來了，就試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