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我不斷思索著有關泛自閉光譜者的書寫模式與一般創作者的差異性。尤其當我讀到類似Matthew Salesses所寫的〈25 Essential Notes on Craft〉那樣的文章。那篇文章講述作為一個非白人的創作者,如何在受到白人與美式想法影響至深的出版領域耕耘。偶爾,我會聽聞一些人斷言,類似的概念也可以放入非神經典型(neurodivergent,簡稱ND,也就是包含泛自閉光譜、注意力不足過動、讀寫障礙等特質的詞彙)的創作者處境當中探討,我卻鮮少看到關於這點的深入討論。
各式小眾、邊緣化的族群時常得在困難的選擇中掙扎自己想要面向的受眾。若嘗試以一種會吸引主流大眾的方式創作,很可能會讓創作者感覺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過程中流失了。並且,主流大眾很可能永遠無法滿足,無論我們如何試圖吸引他們。或者,主流大眾可能會排斥任何與他們心目中的刻板印象相左的呈現。泛自閉光譜的創作者也絕不可能倖免於這樣的壓力。
不過,在這邊我比較想聚焦於泛自閉光譜者的特質如何影響我們的寫作模式。泛自閉光譜者的書寫究竟是什麼樣子,以及它究竟哪裡與一般創作者不同呢?倘若我們希望主流市場更加接受或理解我們的創作模式,我們的訴求又是什麼呢?
一、「討喜、可共鳴」的角色
在主流創作的領域裡,有許多建議都教導我們如何寫出好的人物,但那些教學通常對我而言都是沒有意義(難以理解)的。人物們必須設計得「討喜」、「可共鳴」或是「引人注目」的——他們必須是讀者們會想花時間共處的人們,但他們也必須有所瑕疵!卻又不可以有「太多」瑕疵,或者「錯誤」的瑕疵,否則我們必須反思這可能帶給讀者什麼影響。
這種構思人物的方式對我而言是很陌生的。難道神經典範者(一般人、NT)在認識人的時候,會將那些人們以各個形容詞與附加價值加以分析評斷嗎?或許吧!但至少我不這麼做。總之,你或許會意識到,那些角色建構的建議,通常都是以一般大眾的想看到的或是能共鳴的設計為主。如果我們必須寫出讓讀者們會想花時間相處的人物,那我們必須先想想,我們的讀者是誰呢?
多數泛自閉光譜者都有關於被一般人排斥,或感受到人們不願花時間與自己相處的痛苦經歷,因為我們擁有與眾不同(卻多數不會傷害到別人)的特質——奇怪的站姿坐姿、對於對視感到難受、與他人不同的說話方式或者興趣,諸如此類。(而我們之中的某些人,或許的確曾因為可能傷害或影響到他人的特質而受到排擠,或許是在曾經難以控制自己的時期,而我們花了些時間才了解到那些舉動對別人帶來的困擾。對於這樣的一群人,或是那群曾被教導我們的存在與行為是傷人而負面的人們,即使並非如此,他們可能會因此更容易與「壞人角色」共鳴!)
我們的人生中大半的時間,總被告知我們不是多數人會想相處的類型;然我們也被告知,我們筆下的角色應該要是人們會想相處的,卻又矛盾地,被要求「寫自己所知」。我們究竟要如何同時符合以上條件?行不通的。
因此,如果我們最後選擇寫出一個自己能共鳴的人物,而非遵循普遍的建議,這可能是極其自然的反應。
我剛剛提出,我並不喜歡用一個清單列舉出人物們的性格特徵,但為了讓這篇文章不要太抽象,我還是得這麼做。以下這些是我覺得應該很能讓絕大多數泛自閉光譜者共鳴的人物性格特徵:強烈的正義感、對於世界整體的恐懼與過度感受、與他人的疏遠的感受、相對富有「邏輯性」地去解決問題、擁有特別擅長的事物或是特別熱愛的興趣、對於環境與感官的極大反應(無論正面或負面)、容易被人操控或是擁有低下的自我看法(低自尊、低自信)等。我並不是指所有「好」的泛自閉光譜角色都要有這些特徵。但這些是我時常在光譜者們能夠共鳴的文字或影劇中得見,無論人物們本身是有官方認證的泛自閉光譜者,還是觀眾讀者們判斷的。
一般人(NT)讀者能和這些特徵共鳴嗎?我不曉得。或許有些人可以吧。
但是,如果我們寫的東西能夠讓光譜讀者共鳴,那麼,很可能就會有一般(NT)讀者強烈地建議我們應該怎麼寫會更好。這可能會讓我們在理解讀者回饋、修稿與學習如何將人物「寫好」這些事情上陷入困境。
當我在寫自己的作品《The Outside》的時候,Akavi和Ev兩個人物很輕易就寫出來,兩個人物都與眾不同、強烈的特質,並且是已經很深度被塑造的桌遊角色。Yasira這個陷入Akavi和Ev的計謀的主人翁,塑造就相對困難。有許多初稿的讀者並不喜歡Yasira——他們說她很空泛單薄、覺得她沒有「足夠」的情感表現,或者,認為她應該更在乎其他人物的感受。但我很難把這些建議運用到人物的塑造,甚至很難想像Yasira的具體樣貌。
然而,當一個泛自閉光譜讀者Elizabeth Bartmess讀了這個故事,她精確地點出了可能的原因。她認為,Yasira之所以讓人感到扁平,不是因為她太過顯著的泛自閉光譜特質,而是因為她是憂鬱的。憂鬱,或者強烈倦怠下的體驗,是一個非常扁平的感受!Elizabeth指出為何Yasira可能在她的人生階段感到憂鬱,並點出她有哪些人物特質的表徵是受到憂鬱影響(比如她對工作的看法)。
在我知道這些以後,這幫助了我將Yasira的狀況修改得更有說服力,並且將角色的反應修改得更加深刻。這個過程是很艱難且令我恐懼的,因為它讓我面對的不只Yasira的內心掙扎,也有我自己的。
我想,一個一般人(NT)讀者或是編輯可能無法給予我這樣有效的建議(譯者按:源自於泛自閉光譜者與NT腦迴路運作的根本差異)。
我從未遇到編輯要求我把人物寫得「更像一般人」的經驗,但我知道我很多的泛自閉光譜創作者朋友曾遇到過,而這讓他們非常難受。這樣的難受是混合著某種作品中「重要」的元素被否定或去除的感覺,以及發覺自己可能永遠不會擁有歸屬的感受。
我的意思並不是泛自閉光譜者永遠是對的、正確的,或者我們永遠不必重新審視、修潤我們的人物(或小說);而是,時常可能只有另一個泛自閉光譜讀者,才可能能夠連接到電波,並給出能幫助我們的建議,而非傷害。
二、人物行為與反應的目的性(Character Agency)
人物的行為與反應的「目的性」時常被認為是構成一個好故事的重要元素。我們需要人物們永遠在「做些什麼」、向他們的某種強烈目標或渴望前行。故事的情節編排必須帶給人物各種困難或瓶頸,並讓他們盡可能地在追逐目標的過程中一一克服。無論是在寫作班或其他地方,我們總聽到這樣的建議,告訴創作者們這種「目的性」不僅是讀者希望讀到的,也是寫好故事的「必須」。
事實上,這樣的論點是非常西洋式的,且或許並不適用所有的故事類型——尤其是集體主義的群體,或是在歷史上被剝奪權利的族群,這樣「目的性」的想法不見得適合他們。有時,故事是想表達人物經歷著一些他們無力改變的事情。有時故事只是關於一個在大背景之中的小螺絲釘。
我總覺得,泛自閉光譜者,尤其女性或是那些擁有陰柔氣質的人們,尤其對於書寫「目的性」導向的故事感到困難——有許多人在成長過程中被教育「不須、不可擁有目標」。目的性的產生不僅來自結構權力,也來自於作為一個人所根本的情感、欲望與喜好,一個擁有「渴望」的人。但許多泛自閉光譜者從小便被教育我們的渴望和需求是錯誤甚至可能傷害別人的。我們可能會在某些療程的途中被如此告知,或是在與人的相處中從細微的反應慢慢習得這樣的思想。
就算我們想要寫一個傳統的、西洋式,擁有活躍主角的故事,我們需要格外努力才能克服上述的內心狀態。我早期的短篇小說時常有著非常被動式的主角,他們身上發生很多令他們難受的事情,而他們感到難過,故事就結束在這裡。即使是現在,我比較能夠在負面的惡角上面投射那些「目的性」。
一般人(NT)讀者或編輯通常也難以在這點上予以光譜作者幫助,因為他們比較難理解為什麼上述的情況對我們而言是種困難。在我寫作的初期,人們常常告訴我,我的人物很無趣、愛發牢騷的,或是很脆弱。彷彿那些人物選錯了性格。但真正的問題是更微妙而深入的:我真的沒有辦法想像我的主角大膽地、有侵略性地去行動,無法滿足一般讀者們想要的。我必須直視我個人的創傷以及我的慣性無助,才有可能突破這個問題。
更何況,並不是所有泛自閉光譜的創作者都想要,或是適合用這種方式寫作。有些作者選擇書寫一個不勇敢、不主動追尋目標的主角,那些作者的訴求是專注在人物的感官與情緒,而不是「完成人物目標」。
一個很好的人物例子是R.B. Lemberg的故事〈Geometries of Belonging〉的主角Parét。他是一個治療師,他非常憂鬱,並且十分順服。故事的開始,作者講述了人物所處的一個給他非常強烈感官體驗的空間,人物並沒有特別做什麼,也沒有要追尋的目標。這種寂靜而專注地關注自己的感官體驗的舉動,能讓Parét感到放鬆,並告訴讀者們Parét的性格。Xan West針對這個故事寫了一篇很棒的分析文,以及在一個奇幻小說裡看到這樣的主角所帶給他的感受——Parét是一個慢節奏的角色,讓故事以及讀者們也能夠以慵懶而自在的步調前進。我很建議各位讀讀Xan West的分析。對於許多的NT(一般人)讀者,以及部分光譜讀者,這樣的慢節奏故事是無趣的;但對於像Xan West這樣的讀者,如此慢節奏的故事步調,是非常令他開心與肯定的。如果一個故事過於目的導向,很可能會破壞、抹去了這樣的閱讀體驗。
我的這篇〈泛自閉光譜與寫作的工藝〉分析文似乎越寫越長了,所以我決定把它分成三個部分。我有好多想說的,而距離我說完還有很遠!第二篇會在下禮拜釋出(譯者按:是作者當時寫的下個禮拜,我這邊翻譯速度可能不會那麼快QQ),是關於「情緒、溝通模式、述情障礙、仿說以及文字遊戲」。第三篇則會探討「資訊傾倒(infodump)」,並且會統整這三篇重點,以及作為泛自閉光譜寫作者能夠精進自己的具體方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