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嚴選
我失敗的美式生活

2024/01/23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陰錯陽差之下我又出了第二本書,書名就是這標題。為什麼說陰錯陽差?後面再解釋。

這本書講得很多、很廣,內容多是挖掘在美國生活上令我好奇、費解、昏倒、失敗,但美國人卻習以為常的怪現象,從不同的文化觀點去分析、比較,找出背後的原因。要了解背後這些道理,就必須要了解美式的思維,否則就只有怪,不會有答案。我們在很多地方處處跟他們相反的文化,卻提供了分析上的優勢,也常常挖掘到最後才知道原來這些荒唐竟然也是這個國家強盛的原因。

寫完這本書,我發現我更了解美國人、更了解自己,也這才知道我哪裡跟他們不一樣,以及為什麼不一樣。更重要的是,我也學會珍惜自己那份不一樣。比起剛到美國的時候,看到跟他們不一樣的就自動以為那是我們的弱點,並且常常設法掩蓋。現在我知道我們的弱點也許正是我們的強項,美國人說不定還偷偷羨慕你呢。

我喜歡觀察和比較,因為在美國待得夠久,今天所看到的現象其實都是長時間隨著文化和思維改變的結果,每一個現象也都是有源有頭的純種美國故事。秉著過去寫作的習慣,我以日常生活上細膩微小的觀察,挖掘一般人不太注意的怪現象,以輕鬆有趣的方式訴說故事,再從東西方文化上的差異去找尋細微的不同,深入分析。有時候也許美國人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卻可以找到答案,因為觀點不同、思維也不同。你讀到的不只是一個現象,也不僅是一段故事,而是從現象追溯歷史找尋背後的原因,從那個原因往往又可以追溯回答其他更多的怪現象,就像撈一串粽子似的。出書絕不是什麼成就,但找到答案倒給了我小小的成就感。成就感比成就更珍貴,這也符合我常提醒自己的:寜要成就感也不要成就。成就只不過是數字,出了門立刻就被更大的數字打趴。小小成就感卻是私有,誰也搶不走,誰也無法擊敗。

觀察、追蹤、分析、找尋答案,都是我的強項,現在我把這些用在寫作上,整本端出來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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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美國一下飛機就開始不斷地失敗,直到今天都好不到哪去。唯一不同的是過去是低端的失敗,現在的比較高端。

下面就隨便舉幾個書中並沒有提到的失敗的例子。

第一次失敗是有一次很晚在公車亭等公車,一個單獨等公車的年輕女孩走過來問:你有 時間嗎? 早就聽聞美國女孩大方,這莫非已經進入電影情節。興奮著、擔心著,我小聲回答:有啊。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越瞪越大,是不可置信。我也是。她不可置信的是你到底哪裡有毛病?我不可置信的是我到底哪裡有毛病了?

雙方臉上的不可置信繼續發展著、僵持著,其他一切靜止不動。大家就卡在那裡。

那是國中程度的英文: Do you have time ? 我回答 : Yes. 請問那個剛下飛機而不會失敗的你,這樣的對白有能出錯的空間嗎?

最後她輸了,不可置信地用力指指手腕。意思是:白痴,我是問現在幾點!她用眼神問,從此不再發出聲音。

天地良心,問「你有時間」嗎,誰不會誤解? 這不是英文問題,而是表達方式的問題。好吧,這是美國英文,美國人養的寵物都懂,但為什麼這麼死心眼,問不通的句子為什麼不能換個方式問 Do you know what time it is ? 這不是皆大歡喜,我也不必白興奮一場,她也不必眼睛撐這麼大,雙方也不必一直卡在那裡?

當然後來我知道若干程度錯怪她了,當時她真正說的是:Do you have "the time" ? 那個 the 是關鍵,但我沒聽出來, 就算聽到了也不會知道所代表的不同意義,the time 指的是手錶上的時間,而不是那種想跟我約會的時間。問題是剛下飛機的耳朵哪裡聽得出這些差別?

這是剛來美國頭一個禮拜就碰上的,今天雖然已經熟練地學會了如何混日子,失敗的次數並沒有打折。


餐館剛開門,裡面只有三桌客人,我說有兩位,櫃檯說要等。餐館是空的,但我不敢問為什麼。在台灣客人一定會指著裡面問,不是有一堆空位嗎?在美國不能問為什麼,下場有兩種可能:她會昏倒,如果她沒昏倒,告訴你答案你會昏倒。我只能問要等多久,她說大概15分鐘。旁邊有購物商場,逛一圈差不多15分鐘。回到餐館門口,還故意誇張地讓她看到我回來了,希望她還沒有忘記我。又等了10分鐘還是不放人進去,餐館還開著,沒有倒閉,裡面也還是只有三桌客人。這麼一會兒,外面又多了好些人在等。

一個明明沒有幾桌客人的餐館,硬要等了25分鐘之後才放我進去。坐定之後,又等了一會才看到那位匆匆來遲的服務生上來招呼。先前不讓進,可能是一位服務生只能服務若干桌客人,超過了他會忙不過來,看來三桌就是極限。那也反映出美國人的效率。在台灣哪一個服務生不是三頭六臂同時招呼10桌客人的?

我到的時候第二個服務生可能還沒到。那何不先讓客人入座?不行。入座的客人會沒人招呼,為了確保服務品質,一切得照S O P,寧可讓客人等、 受點折磨。做不到合乎程序的服務,就不能讓你進來,這生意也可以不做。那些你不在乎的,他們都在乎得很 - 這就是美國。如果這就是成為世界第一強國的原因,那代價是否也太高了?

發射火箭要講求細膩的 SOP 我完全理解,我們網站營運也必須如此。但在這種小地方是不是可以不必這麼抛頭顱灑熱血? 但這也反映出美國人的特質:笨手笨腳,不能一心二用,不知道拐彎,無法處理例外,還死不知變通。很簡單的事在美國都會卡死,因為沒人會拐彎,你可以說那是短處,也是長處。要看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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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外面下著雨,我走進餐館站在櫃檯前等裡面的人出來招呼,座位一半是空的,裡面有一位服務生正在跟客人點餐。我們就站著一直等 - 這種場景美國天天看到,完全正常,也完全正確。接近中午用餐時間,後面很快又來了七八個人排在後面。美國沒有騎樓, 一般人也沒有帶傘的習慣,櫃檯外面就是店門,再出去就是露天,後面的就通通站在外面淋雨。服務生繼續跟那位話多的客人噓寒問暖,外面的人就繼續淋雨。沒人過來招呼這個僵局就不會改變。客人沒有暴動,甚至沒有不耐煩,那一刻的美國人馴良到令人感動。

一切都按 SOP 就是今天全美國上上下下存活的方式,不按牌理出牌這個國家就會癱瘓, 但不管再慢、再愚蠢,大家都忠心耿耿地遵行S O P 沒人敢投機取巧,但堅持那份愚蠢竟然都能穩當地達成最終目的,因為他們不容許例外。在美國失敗了30多年,我學會急不得、氣不得,叫你走一步就走一步,叫你等你就等。至於那些看了讓你會昏倒的事,只要拖住下巴忍著不要輕易昏倒,就不要再追究為什麼了。

在美國常會為同一件事昏倒兩次,第一次是看到一個現象,第二次是了解背後的原因。有時還有第三次,就是那份荒唐竟然還很有道理。剛到美國的人會發現美國人的數學爛 - 這本書裡我也分析他們數學爛,卻爛得非常有道理,所以我們才敢搭乘他們設計的飛機。

但昏倒三次以後就別再挖了,否則還會再昏倒。


為什麼說是陰錯陽差?

一切純粹是從天而降,直接砸在我頭上。一年多前在線上跟出版社編輯談到上一本《異類矽谷》的心路歷程,我大概仰天長嘯說了一句:唉,科技職場混得還行,但美式生活上卻完全失敗,而且還在繼續失敗中⋯⋯ 小編當場立刻喊:卡、卡、卡,下一本我們就用這個做書名。當然,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下一本」這三個字,我懷疑她也一說完馬上就後悔。

這就像先取了電影名字,再決定要編個什麼故事來滿足那個名字。就這樣,書寫完了。

下了幾天的雨停了,湖又滿了,草也綠了,我也又該上山去躺我的視窗桌布了。我可以在這種地方關機躺一整天,只有這些玩意才不會讓人覺得失敗,也不用我費腦筋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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