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高中畢業紀念冊是自己從書櫃裡滑出來的。啪一聲，像是提醒紅葳什麼。
她拾起、翻開，一眼撞見那張合照——身為班花，她總在C位笑得耀眼，而站邊角怯怯微笑的，是庭霏。
「挖到寶啦？」丈夫懶洋洋問，伴著電視球賽的嘈雜。
「沒有。」她闔上紀念冊塞進書櫃深處，同時憶起十五年前，她在拍照時故意把庭霏擠到角落，那種得逞的滿足感。
她漫不經心滑起手機，臉書竟巧合地跳出庭霏貼文——她與黝黑幼童們並肩站在非洲乾涸土地上，笑容明亮炫目。內文是「博論實務應用範例：淨水系統完工！我的孩子們第一次喝到乾淨水——這是他們送給我的大禮物！」
博士？那個數學總在及格邊緣的庭霏？
「媽咪我餓了！」女兒扯著紅葳衣角，地上一片蠟筆塗鴉。
「去找爸爸！」她不耐喝斥，繼續低頭滑開庭霏相簿——異國風景、慈善頒獎、最後一張是個高大沉穩男人摟著她，標註：「我的靈魂伴侶。」
她忍不住抬頭。丈夫正頂著三天沒洗的油頭，在廚房翻找泡麵。被裁員一個月，泡麵成了他的拿手菜。
此時下腹忽然隱隱作痛，宛如喚醒過往記憶。彷彿又聽到第三次受孕失敗時，醫師略帶不忍的聲線：「妳確定要這麼辛苦嗎？」
那些年她聽從母親反覆叮囑：「時候到了，就該這樣做。」身為眾人豔羨的資優生兼校花，沒有落後的道理——於是匆忙結婚、試管懷孕，打勾勾走過所有人生清單，從未遲疑。
從來沒有想過停下來問問自己，想不想。
「你不是要去面試！」她拉高音量對丈夫吼。
「投了啊，沒回音。」他撓撓頭，手忙腳亂煮著泡麵。
手機亮起。高中群組瘋傳庭霏得獎新聞：「真沒想到！」「但庭霏從以前就很努力！」「她好棒！」一排排驚嘆號和恭賀貼圖，像刀片劃過紅葳眼底。
想起高二時庭霏怯生生招待她手工餅乾，她笑著收下，轉手卻在補習班給了追她的隔壁男孩，一邊心想：「這種廉價東西誰敢吃？」
又想起大學放榜日，庭霏說「想留在台南唸書」時，她故意大聲念出自己的北部頂大錄取通知……
此時紅葳的手指，竟無法克制的動起來了。她點開庭霏那篇淨水計畫，留言：「不記得妳以前這麼有耐心欸！🥴」
發送、鎖屏，像丟掉燙手山芋。
沒想到手機又亮起，庭霏回覆：「因為遇見需要幫助的人們，才學會了耐心！對了，下個月同學會見？」
紅葳盯著留言，感覺心口被什麼活生生撕開。
抬頭，鏡子裡是一張依舊美麗，卻扭曲、灰暗、蒼老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