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大早,辦公室才剛被晨光喚醒,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鍵盤輕敲的聲音。我正準備開啟一天的工作,鄰座同事的電話卻打破了這份寧靜。一陣低語後,她面帶奇異的表情,將電話轉接到我的內線:「找你的,好像是…一位大叔?」
我有些疑惑地接起,耳邊立刻傳來一道粗獷而響亮的男聲,音量十足,彷彿對方就在我面前。然而,聲音雖大,語句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黏連感,有些字詞模糊不清,需要我非常專注才能捕捉。 「喂!請問是OO公司嗎!我…我…有…有寄履歷過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用力擠出,力道十足,卻少了精準的咬字。
「您好,是的,請問您貴姓大名?」我禮貌地回應著,同時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電腦螢幕,準備點開人力銀行平台的主動應徵頁面。這是我們公司處理求職申請的標準流程,也是大多數現代企業的常態。「我姓…何!何XX!人…人可何!」大叔的聲音依然洪亮,後面的名字更是被含糊的發音包裹,我只能憑著語境勉強猜測。他似乎也在努力傳達,那份急切的心情透過大嗓門清晰地傳達過來。
我迅速在人力銀行的搜尋欄位中輸入何,等待頁面刷新。然而,一秒、兩秒過去了,螢幕上顯示的結果卻是查無符合資料。我心想,可能是大叔剛投遞不久,系統尚未更新,於是又問:「何先生,請問您大約是什麼時候投遞的履歷呢?」
「喔!就十…十月二十三號啦!」這次的日期說得稍微清晰一些,但那大嗓門依然帶著模糊的尾音,讓細節顯得不夠銳利。
我瞄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日期,今天已經不是10月23號了。我再次確認人力銀行頁面,仔細地滑動滾軸,甚至改變了篩選條件,從最近一天到最近一週,再到最近一個月,每一個應徵者的名字我都快速掃過,但真的沒有任何一位姓何或近似發音的求職者。難道是系統出錯?或者大叔記錯公司了?
正當我一頭霧水,準備詢問他是否透過其他平台投遞時,大叔突然提高音量,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地說:「我…我是用限時掛號寄過來的!」 雖然有些字含糊,但限時掛號四個字,挾帶著那股強烈的音量,猛地鑽入我的耳中。
「限時…掛號…?」我手中的話筒差點滑落,心頭猛地一震。腦海中瞬間閃過郵筒、郵票、信封這些幾乎要被時代遺忘的關鍵詞。我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嘴角上揚的衝動,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保持平穩:「您說的是您真的『寄』履歷到公司?」
這一刻,我真的差點就要笑出聲來了!那種感覺,就像是時間突然倒流了三十年,回到了那個網路尚未普及,紙本履歷是唯一選擇的年代。這份純粹與真誠,在快速變遷的數位時代裡,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令人動容。
大叔似乎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波瀾,他開始在大嗓門中陷入自己的話語,語意依舊有些跳躍,許多詞句雖然音量十足卻聽不真切,但我努力捕捉到了一些關鍵信息: 「我…我五一年次的,現在六十三了,投…投了二十幾間公司啦!是不是…是不是…沒回電就沒錄取的意思!不用等了…對吧!」雖然語句斷斷續續,但那份對結果的焦慮和期望,透過他那洪亮的聲音,清晰可辨地傳達了過來。
他的問題讓我心頭一緊,那一絲想要發笑的衝動瞬間被同情和敬意取代。63歲,在這個年紀本應是含飴弄孫、享受退休生活的階段,他卻依然積極地奔波於求職路上。二十幾間公司的投遞,換來的卻是無聲的等待,這份堅持背後,或許有著不為人知的生活壓力。
我溫柔地向他解釋了我們公司目前主要是透過人力銀行平台收取履歷,紙本履歷通常會轉寄給相關部門,但確實可能因為流程轉換而較慢或遺漏。
放下電話後,我久久無法平靜。大叔的這通電話,不僅僅是一個烏龍的履歷投遞事件,更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時代的變遷,以及一個普通人在其中努力適應生活的縮影。
或許,我們都太習慣於滑動螢幕、點擊鼠標,忘記了在過去,一份履歷是需要親筆書寫、貼上郵票,懷揣著希望投入郵筒的。大叔的限時掛號,不只寄來了履歷,更寄來了一份對未來的期盼,和一份在數位洪流中,依然堅守著傳統方式的溫厚心意。
這通電話,讓我重新思考了溝通的方式,也讓我對每一份主動投遞的履歷,無論是數位還是實體,都多了一份敬意。它提醒我,在高效便利的現代生活中,別忘了那些依然用著自己的方式,努力向前的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