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楊舒雲諮商心理師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結了。
背景是我們熟悉的團體教室,四周坐滿參與這次訓練的專業助人工作者。大家圍成的舞台中央,兩個成員扮演一對伴侶,相對而立,卻遙遠得像分別身處兩座孤島。扮演妻子的成員,在此刻鼓足了所有的勇氣,向先生伸出了雙手。她的訴求卑微而核心:「我只希望你能抱抱我。」
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請求,但在那幾秒鐘的靜默裡,卻變得無比漫長。
按照常理,或者是按照我們對「和解」的期待,先生應該要上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
但是,他沒有。
扮演先生的他,身體僵直,雙手像是被沈重的鉛塊拖住一般,死死地貼在褲縫邊。他面無表情,身體微微後傾,那是一種生理上的凍結(Freeze)。他看著眼前的妻子,喉頭滾動,卻始終沒有跨出那一步。
畫面定格。導演請貢獻故事的夥伴進行「鏡觀」。她無言地看著這一幕,淚流滿面,哀傷是此刻空氣裡最濃的分子。即便身旁圍繞著隨時能當替身站進舞台的專業助人者,面對這關係的僵局,此刻竟也無人能提出解方。
那個「懸在半空中的擁抱」,成了整場訓練中最震耳欲聾的無聲吶喊。
那個「無法抱抱」,背後潛藏的台詞往往不是「我不愛妳」,而是更深層的恐懼與匱乏: 「我覺得我不配。」 「如果我軟化了,我就會崩潰。」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因為從來沒有人抱過我。」 甚至是更混亂的——「如果我靠近你,你就會離開我。」
在舞台邊上鏡觀的妻子——同時也是我們的夥伴,臉上的淚水是真實的痛楚。她感受到的是拒絕,被拒絕的,正是她打從出生就渴望得到的擁抱。那樣的舉手之勞,她的另一半做不到。
而現在更難的是,她同時身具治療師的視角,看見了他的無能為力。
「療癒的起點並不是強求那個擁抱立刻發生,而是我們先如實地接納了『現在就是抱不了』的現狀。只有當這個『無能為力』被看見、被理解,不被評價時,那雙僵硬的手,才有一天可能重新找回溫度的知覺。」
這些道理我們都知道,特別是如果這當中有著任何將此當作掌控的手段時,情況會有多困難。我們知道,我們都會試著努力。
但是她的渴望怎麼辦?她想要的親密感怎麼辦?
在教室裡,我們這群專業人員靜靜地陪伴著這個畫面,一起品嘗箇中滋味。
最後,那個擁抱一直都沒有發生。不只沒有在物理空間中完成,在心理空間裡,這個「未完成的動作」也不曾開啟對話。我們曾經一起凝視的、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牆,究竟是用什麼磚塊堆砌而成的?是自尊?是罪惡感?還是長久以來的疏離?
總之,那石牆不曾被推翻。專業畢竟是有限制的,當一個人不願意開口時。
而那懸在半空中的手,我們都想得到她一定努力很久了。雖然令人心碎,卻也是最誠實的起點。這次的探索不是給出答案,但回到真實的生命中,或許她能找到其他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