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的早晨,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哲宇的臉上,他從床上坐起身,感到一股異樣的平靜。這份平靜不是心靈的滿足,而是風暴前的寂靜。
他下意識拿起手機,滑開螢幕。螢幕上被黑色液體侵蝕的部分,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維持著昨夜夢境開始前的規模。
哲宇盯著那灘漆黑的黏液,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質疑:「這黑色液體真的只是自己情緒處理不當所產生的不健康情緒嗎?如果只是不健康情緒,今天一整天我的心平氣和,它就該退去一點。但它卻紋絲不動。遠遠不只如此吧?」
這種不增不減的平衡,反而讓他毛骨悚然。他意識到,這東西可能不是他能輕易用「接納」來解決的。
更奇怪的是,他清晰地記得夢中那個溫柔、堅定地握著他的手的女生。他記得她的長髮、水手服,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但一回到現實,夢晞的名字就像被一層透明的膜隔開一樣,朦朧而難以捕捉。
「奇怪,在夢裡明明可以叫出她的名字…」哲宇揉了揉額角,「雖然說人本來就不會記得全部的夢,但為什麼獨獨對她的一切,記得如此清晰,卻唯獨她的名字,像泡在水裡的水一樣模糊?」
為了擺脫職場的困境,哲宇開始思考轉換跑道。他想到了自己是設計系畢業的,決定重回設計相關行業才是正途。
他打開電腦,試圖找回那些曾經在設計界引以為傲的知識和技能。他試著回憶最後一年的課程內容、畢業設計的主題,以及那之後如何去當兵、又是如何陰差陽錯地進入現在這家公司。
然而,記憶的長河卻在某一處乾涸了。
他腦海中關於設計科系最後那一年的所有回憶,從專業知識、軟體技能,到畢業後的當兵經歷,再到入職現在這份工作,全是一片模糊。
他越是用力去想,一陣劇烈的刺痛就從他太陽穴炸開。
他驚恐地發現,不是他單純忘記了,而是他的才能和記憶,就像被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擦去了一樣,留下的只有空白和痛苦。
「我到底怎麼了?」他喘著粗氣,手心冒汗。
哲宇瘋狂地查閱自己過往的臉書、舊電子郵件,還有他從大學時期就開始寫的電子日記。他試圖從任何地方尋找這幾年的蛛絲馬跡。
結果卻令人心寒:這幾年毫無這部分的資料。 他的數位生活彷彿從他大學最後一年之後,就直接跳躍到了他入職的第一天,中間所有關於專業成長、當兵、過渡期的紀錄,全都是一片空白。
從未記載嗎?還是說,有人替他記載了另一段不存在的歷史?
忙碌了一整天尋找資料,卻只找到一片空白,哲宇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傍晚,他帶著滿腹的疑問和無力,再次沉沉睡去。

意識一沉,他便回到了那個只有他與夢晞的小房間。
夢晞已經換了一身更為輕便休閒的裝扮:白色素色短T、牛仔短裙,搭配黑色透膚連身褲襪,她站在房間中央,眼神充滿了關切。
「你來了,我的夥伴。」夢晞輕柔地說道。
哲宇迫不及待地衝上前,眼神焦急:「夢晞!那黑色液體…它不只是我自己不當處理所造成的不健康情緒那麼簡單吧!我今天沒有發怒,它卻紋絲不動!」
夢晞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凝重:「確實沒有那麼簡單,哲宇。 雖然它的顯化,一半是透過你內心的負面情緒滋養而成,這樣說明比較容易理解。但它的本質,遠比情緒更為複雜。」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虛點了一下,那片黑色的液體似乎動了一下。
「你可以將它視為一種不知名的黑色能量,它依附在你的心靈上,試圖將你拖入絕望與虛無。我習慣稱呼它為『黑噬』。」
「黑噬……」哲宇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果然是這樣…看來要消滅它不容易。」
「要消滅它,幾乎不可能。」夢晞坦誠地搖了搖頭,隨即語氣轉為鼓勵:「但我們可以抗衡它、壓制它。這也是我們在這裡的原因。」
哲宇的心情稍稍平復,隨即又想起現實中的恐怖發現。
「我今天還發現了更可怕的事情…」哲宇的聲音有些顫抖,「我這幾年的事情想不太起來…科系相關的知識跟技能也都忘了。不是忘了,就像被擦去了一樣,我找不到任何資料證明那些事發生過。」
夢晞走到他面前,眼神極度溫柔,伸出手撫摸著他發疼的額角。
「我會幫你的,哲宇。」
她收回手,表情變得嚴肅,聲音極輕,如同某種警告:「現在還不是時刻回想起那些。 那些被封印的記憶,是因為某種力量在保護你。一旦你強行喚醒它們,黑噬的反噬會更強烈。」
她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畔,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現在唯一要注意的是,在這裡,不要說出『意外』 這個關鍵字。還有一些同樣敏感的詞彙,它們承載著強烈的極端悔恨與自我否定的能量,它們是黑噬最渴望聽到的聲音。記住,在這裡,永遠不要說出:『對不起』、 『我的錯』、 『來不及』、 『完了』、 『失控了』,以及任何表示『放棄』或『結束』的詞語。它們是崩潰的開關,絕對禁止。」
哲宇被夢晞少有的嚴厲震懾住了,但他同時也從中感受到了被保護的決心。他點了點頭,沉重地回應:「我明白了,我會記住的。」
夢晞這才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綻放出溫柔的笑容,她輕輕拍了拍哲宇的T恤。
「很好。既然現實中的發現讓你如此焦慮,那麼今天就好好放鬆吧!重新認識自己,適當的放鬆是必要的。」
她語氣堅定地說道:
「休息不是只有身體的恢復,更重要的是心靈的恢復。心靈就像手機的電量,如果一直處於低電量運轉邊試著強制充電運行,很快就會發生問題。你必須停止運行好好充電,才能夠有足夠的能量,繼續應對生活的各種狀況,包括黑噬和那些被封鎖的記憶。」

夢晞的話語剛落,房間的牆壁、地板、天花板便開始融化,周圍的場景瞬間變換。
他們不再處於小房間,而是站在一片廣闊、平靜的沙灘上。此時不是黑暗的夢境基調,而是暖色調,像是清晨或黃昏。海風輕柔地吹拂,海浪規律地拍打著海岸線,帶來治癒的聲響。
夢晞微笑著牽起哲宇的手,試著給他令人安心的溫度。
「別去想那些被彷似被擦去的記憶了,至少現在別想。」她輕輕搖晃著他的手,領著他沿著海岸線向前走,腳下的沙子柔軟而細膩。
「看著海,哲宇。海潮總會起落,像極了我們的心緒。高漲時充滿力量,低落時則退回沉潛。但無論它如何變化,它永遠都是海,不會失去它的本質。」
「你今天面對那些空白的記憶,感到恐懼、焦慮、無助,這些情緒都是真實且合理的反應。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將這些情緒暫時交給海風帶走,讓心靈有一個緩衝的空間。」
她停下來,轉向哲宇,目光鼓勵:
「你沒有責任每時每刻都處於戰鬥狀態。允許自己放下,就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你已經很棒了,我的夥伴,即使記憶模糊,你的價值也從未改變。」
哲宇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海風。他知道夢晞是對的,他不能讓焦慮再次耗盡他的心力。
「夢晞,等等。」哲宇突然停下了腳步,看著遠方緩緩起伏的海潮,語氣有些掙扎:「我現在放下這些焦慮和疑問,讓自己放鬆,這算不算是一種壓抑跟逃避? 會不會讓黑噬更嚴重?」


夢晞微笑著,轉過身面對他,眼神溫暖而澄澈,她握緊了哲宇的手,給予他一個更為生動且深刻的解釋:
「這不一樣的,哲宇。你可以把這些情緒和困境,想像成一部正在播放的影片畫面。」
「壓抑跟逃避,是強制按下『X』關閉它。這個關閉是不願意再處理跟面對,是丟棄,是讓黑暗有藉口說你『放棄』了。這只會讓黑噬在黑暗中變得更強大。」
「而放下,是按下『暫停』。我們知道現在狀況不好,能量不足,無法處理跟面對,所以先讓自己調適好之後,等能量滿格了,我們就隨時可以按下播放鍵,重啟面對它。」
「原來如此...」哲宇回應道,「我只是按下暫停鍵,不是逃避。我只是在為下一次的戰鬥做準備。」
夢晞欣慰地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如同海面的粼光,溫柔且鼓勵:
「沒錯,你正在學習如何照顧自己的心靈。哲宇,你心靈的力量遠超你的想像,但它需要休息,需要被滋養。 現在,享受這份安寧,將心靈的能量槽充滿。」
哲宇不再言語,他讓自己融入這片溫暖的海景,讓海浪的聲音取代了腦海中的刺痛。他緊緊握著夢晞的手,兩人在海邊靜靜地看著海。
當黃昏的最後一抹光芒完全被海平面吞沒,夜幕開始低垂,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且透明。哲宇知道,他該醒來了。
他依依不捨地看了夢晞一眼。夢晞只是微笑,輕輕鬆開他的手,目光中充滿了堅定的承諾。哲宇的意識緩慢地被拉回現實。

在一個完全獨立、高維空間裡,身著紫色絲質長袍、有著精緻東方面孔的女神緩緩現身。她的表情平靜而威嚴,正是守護著這一切運轉的女神『真願』。
她望向哲宇消失的方向,眼中閃爍著微不可見的金色光點。她朱唇輕啟,說出一句簡短的話語,作為這一次夢境結束的註腳:「心靈的療癒,在於敢於暫停一切的勇氣。」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