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血糖偏高」早已不是少數人的問題。國民健康署指出,糖尿病是國人十大死因之一,全國約有200多萬名糖尿病病友,且人數仍持續增加。(Health Promotion Administration)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臨床上常見的「糖尿病前期」(prediabetes)其實不應被理解為「還沒事、先觀察」,而應被視為血糖異常(dysglycaemia)與代謝風險(cardio-metabolic risk)逐步累積的早期階段。國民健康署也以國民營養健康調查資料提醒,台灣20歲以上國人「高血糖」盛行率達12.8%,顯示血糖健康是全民都需要正視的議題。(Health Promotion Administration)
傳統上,許多人把血糖分成「正常、糖尿病前期、糖尿病」三類,彷彿只要沒跨過診斷切點 (diagnostic threshold) 就等於安全。然而,血糖與風險更接近一條連續光譜:同一個「正常範圍」內,靠近上緣的人,長期風險通常高於靠近下緣的人;同時,胰島素阻抗(insulin resistance)與胰島β細胞功能下降 (beta-cell dysfunction) 往往早在數值異常之前就已經開始。近期 The Lancet Diabetes & Endocrinology 提出以「分期」(staging)重新理解糖尿病前期與第二型糖尿病(type 2 diabetes),強調應把高風險族群更早納入第一期 (Stage 1) 的風險管理與介入,而不只把焦點放在傳統「糖尿病前期」的界線上。(The Lancet)
要把「連續光譜」講清楚,先要把常用指標與單位釐清。臨床最常用的檢測包含空腹血漿葡萄糖 (fasting plasma glucose, FPG) 、糖化血紅素 (hemoglobin A1c, HbA1c) ,以及口服葡萄糖耐受試驗 (oral glucose tolerance test, OGTT) 的2小時血糖 (2-hour plasma glucose, 2-h PG)。WHO/IDF在「糖尿病與中間高血糖」(diabetes mellitus and intermediate hyperglycaemia) 的報告中,明確使用「中間高血糖」這個概念來涵蓋空腹血糖受損 (impaired fasting glucose, IFG) 與葡萄糖耐受不良 (impaired glucose tolerance, IGT) 等狀態,並列出糖尿病的診斷切點,例如FPG ≥7.0 mmol/L(126 mg/dL)或2-h PG ≥11.1 mmol/L(200 mg/dL),同時也界定IGT的2-h PG為7.8–11.0 mmol/L(140–199 mg/dL)區間。(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這些切點對臨床溝通很重要,但不代表切點以下就完全沒有風險。
事實上,糖尿病前期或中間高血糖不只是「未來糖尿病的預告」,它本身就與心血管疾病(cardiovascular disease) 與死亡風險上升相關。BMJ發表的前瞻性世代研究統合分析 (meta-analysis of prospective cohort studies) 指出,不同定義的糖尿病前期 (例如IFG、IGT或HbA1c界定) 與全因死亡 (all-cause mortality) 及心血管事件風險增加有關,提醒臨床不應把糖尿病前期視為可以忽略的「灰色地帶」。(PubMed) 這也是為什麼把它改稱為「中間高血糖」(intermediate hyperglycaemia) 在衛教上有其意義:不是為了換名詞,而是為了讓大眾理解「風險正在累積,越早處理越划算」。
那麼,面對這條連續光譜,最有效、證據最一致的策略仍然是生活型態介入 (lifestyle intervention)。糖尿病預防計畫 (Diabetes Prevention Program, DPP) 及其後續追蹤顯示,對高風險成人而言,密集生活型態介入能顯著降低糖尿病發生率,且長期追蹤仍可見到風險下降的延續效果。(PMC) 從衛教角度,真正的重點不是「做某一種完美飲食」,而是建立可長期維持的體重管理與活動模式:當體重下降與腰圍改善,胰島素敏感性(insulin sensitivity)與肝臟、骨骼肌的葡萄糖代謝通常會同步改善,血糖軌跡(glycaemic trajectory)就有機會往更健康的方向移動。
在藥物方面,近年確實出現「把介入時間往前推」的可能性,但需要精準界定適用族群與證據強度。以liraglutide 3.0 mg為例,針對肥胖且合併糖尿病前期的長期試驗顯示,追蹤至160週時,liraglutide組被診斷為糖尿病的人數比例低於安慰劑組(例如2%對6%),提示在特定高風險族群中,藥物合併生活型態可降低或延緩進展。(PubMed) semaglutide 2.4 mg也有研究指出,在肥胖合併糖尿病前期者,與安慰劑相比可提高回到正常血糖(normoglycaemia)的比例,支持其作為體重管理與代謝改善的選項。(PubMed) 而更近期的NEJM報告則顯示,tirzepatide在肥胖合併糖尿病前期族群的三年資料中,能降低進展為第二型糖尿病的風險,顯示「以體重為核心驅動因子」的高風險族群,確實可能從藥物中獲益。(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不過,這些藥物並不等於「一般人血糖稍高就該用藥」,而是需要醫師依個體風險、肥胖程度、共病、腸胃道不良反應風險、成本與可近性進行個體化決策(individualized decision-making)。
把上述概念落到日常行動,可以用更務實的方式與患者溝通「何時該更積極」。
如果健檢顯示FPG或HbA1c已落在中間高血糖範圍,或雖在正常範圍但合併腹部肥胖、脂肪肝、家族史、妊娠糖尿病史、長期久坐、睡眠品質不佳等,建議與家庭醫師或內分泌科醫師討論是否需要更完整的評估 (例如OGTT用來區分IFG與IGT型態) ,並建立可追蹤的目標:體重下降5%到10%、每週至少150分鐘中等強度有氧運動(moderate-intensity aerobic activity)並搭配阻力訓練(resistance training)、以減少精製碳水(refined carbohydrates)與含糖飲料、增加膳食纖維(dietary fiber)與蛋白質攝取來提升飽足感與飲食可持續性。對多數人而言,能長期做到的「八十分策略」遠勝於短期衝刺的「一百分計畫」,因為血糖軌跡是以年為單位累積的。
重新認識糖尿病前期與第二型糖尿病,核心不是把診斷切點全部推翻,而是把它放回正確的位置:切點是臨床分類工具,但風險是連續的;「中間高血糖」不是可忽視的過渡期,而是可逆、可延緩、也值得及早介入的風險狀態。當我們把觀念從「等到確診才治療」轉成「依風險與軌跡提早管理」,才更有機會在還沒出現併發症之前,把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健康主導權拿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