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裡,咖啡因是一項透過精確計算的變數,用來阻止腺苷與受體結合,減少睡意。那味道,像是從塑膠燒杯裡滲出的焦苦。而在意樂餐廳,阿叔阿姨們推來的咖啡,盛在不鏽鋼杯裡,滾燙、粗糙,卻帶著一種結結實實的港式感。花奶沉澱在杯底,就好似需要自己攪拌的甜苦人生。我的咖啡人生,就從辨認這兩種苦味開始。
第一次接觸咖啡,那時的我以為,人生就像這杯咖啡一樣,有既定的配方、明確的功能。苦澀,是必然的過程;提神,是為了繼續前行。但我從未曾想過,杯子裡的液體它真的想成為咖啡嗎?就像我從未問過自己的人生是否真的如我所願。
清醒劑
那是一種冷酷無情的苦。半夜,杯口貼近嘴唇時,先聞到的是杯身遇熱散發的塑料味,混搭著那種工業化的苦澀。喝下去的瞬間,喉嚨會本能收縮。好了,現在我可以繼續了。
繼續解那道卡了兩個小時的流體力學;
繼續畫那種彎彎扭扭的立體圖;
繼續背著那些像咒語般的材料公式。
這杯咖啡沒有香氣,只有純粹的功能。它的苦,是單頻的,像示波器上的直線,提醒著我保持清醒、保持運算、保持在那條被設定好的人生軌道上。偶爾,我會盯著杯底殘留的粉末,它們沉澱成某種悲哀的幾何圖形,像我的人生,所有情緒都被量化了。幾毫克的努力、幾毫升的睡眠、幾焦耳的焦慮,所調配出一杯維持運轉的燃料。
最後一口,是最苦的。所有沈澱物都在這裡,像那場漫長考試裡所有消化不了的知識,且必須一飲而盡。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如常。同一時間,同樣的步驟,同樣的苦。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有些苦是為了提神。而有些苦,是為了讓人睜開雙眼,看清楚自己到底在喝些什麼。
啟味
直到我在意樂餐廳,遇見了另一種苦。
阿叔推著餐車過來,放下一杯褐色的液體。花奶沉在杯底,凝成一抹乳白的彎月。我得自己攪拌,像是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匙尖撞擊杯壁,叮叮咚咚,混著餐廳裡電視機的粵語新聞、夥計下單的吆喝、街邊的車水馬龍。
「後生仔,眉頭皺得仲深過杯啡。人生唔係題目。計得咁精,會走咗杯咖啡嘅味㗎。」
我愣住了。阿叔衝我笑了笑,轉身回到後廚。
我放下平板,第一次認真品嚐咖啡。那種苦,是粗糙的,帶著一種人間煙火氣。它不是為了對抗腺苷而存在,它就是生活本身——匆忙、真實。甜與苦在攪拌中交融,每一口都有微小差異。就像這座城市,在快節奏的效率與人情味之間,找到了一種恰如其分的平衡。
忽然發現,自己活得像杯批量生產的咖啡。安全、標準、功用明確,卻毫無個性,就像是等著被社會一飲而盡,為這座城市提神。
過去喝下肚的,從來都不是咖啡,眼下這杯才是。它並不完美,但它有溫度、有故事,承載著香港的人情味,提供了讓人喘息片刻的時間。
創造
我想成為那個沖泡的人,而不是被飲用。
我開始學習「沖泡」自己的人生。
過程比想像中更為笨拙。我不再走進星巴克點選大杯美式,而是鑽進旺角街頭小巷的獨立咖啡館,看那些咖啡師如何挑選咖啡豆、秤重、注水。我發現,原來同樣的豆子,水溫差一度,時間差幾秒,風味便截然不同。
這多像創作。
這當中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不斷嘗試、感受和調整。
寫散文,就是為了在某個瞬間、某種情緒當中尋找到最適切的情感寄託。水的流速倘若太快,咖啡味道便粗糙;太慢,苦澀盡出。
現在,我坐在電腦前,旁邊放著一杯為自己沖的拿鐵。熱水緩緩劃入咖啡粉,令其膨脹、冒泡,氣味蒸騰而上。它也許不夠標準,但絕對真實。
這是我為自己沖泡的第一杯,真正的咖啡。
也是我用文字,為大家沖泡的第一杯生活散文。
讓我們從這一杯開始,交換一點生活的滋味。
再會。
姜元
2025-12-22
16: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