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在書展收穫的。我一直喜歡非虛構文學,也比較關注女性書寫。雖然出生在西南城鎮,從小身邊不乏各民族的人,可我對於本省的偏遠山區知之甚少,連父輩的農村老家也只在春節時體驗過幾次,更別提非漢族的山寨了。因此,「寨子」、「女孩」,甚至作者的名字,都是本書吸引我的原因。恰好昨天開始放聖誕假,那便作為假期的第一本書吧。
作者扎十一惹是雲南花腰彝族人——「扎」是家族名,「十一」是她出生的月份,「惹」是草名。她七歲開始學漢語,大專畢業後進入電視台當記者,經歷了職場、婚姻及心理疾病的困擾後,回到寨子專職寫作。這本書紀錄她34年的人生和寨中女性的故事,共五章,外加代序和尾聲兩篇。第一、二章講述了她的童年生活及出寨讀書直到大專的經歷;第三、四章描寫了媽媽、姐姐和其他女性親鄰;第五章詳述她工作、婚姻及患病的過程,最後自我解放,走向寫作。全書平實流暢,真切動人,比我預想的更加好讀。
扎十一惹說自己總是「看到悲劇」和其中「互相撫慰的人」,因此其作品核心是「人類的內核就是悲劇」以及「不要宏大敘事,愛具體的人」。這是我很喜歡她文字的原因之一。這本書是很個人的,不管是和自然充分接觸的美好,還是貧窮及身分帶來的雙重磨難,都是私密而具體的體驗。這種「微觀」的書寫,小到對一朵花、一隻狗的細緻描寫,小到一個平凡彝族女子的成長自述,在主流作品中並不常見。微觀且弱勢的聲音就更為難得了。代序開頭作者引用朋友的話:「其實你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少數,而我這樣的,是這個國家的大部分人。」貧窮、女性、少數民族,帶著至少三重枷鎖的「弱勢者」的發聲,若非由當事者親自發出,視角總會偏差。「我要代表『我』這個主體,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我的聲音。」她的紀錄不僅是個人的,也是她所代表的被宏大敘事遮蔽的群體。「被看見」本身就是一種安靜而堅定對抗。
令人動容的是,作者的筆觸冷靜而克制,沒有自憐或控訴,也沒有盲目的樂觀和正能量。一切都很真實,真實的痛苦、真實的溫暖、真實的善惡、真實的思考。我看到命運的殘酷和美麗,以及生命掙扎的韌性和力量。這些真實充滿了文學的、思想的力量,讀者和作者一同旁觀,一同經歷,從中獲得鼓勵和能量。
文字是我喜歡本書的另一個原因。在其他採訪中,扎十一惹說她不喜歡形容詞,可能和彝語「沒有形容物品的高級形容詞」有關。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她的文字具體而略顯疏離。她擅長畫面描繪,全書中有很多讓我印象深刻的場景。
她寫自己的狗狗:
「每天午飯過後大人們出去做活兒,它會把我抱在它的胸前,我們就那樣睡在家門口的青石板上,夏天的微風輕輕吹著我額前汗濕的頭髮,蟬鳴鳥叫,屋後的小渠有一絲絲微弱的流水聲。差不多睡到兩點蘇醒,它會大力舔我的頭髮和臉上的汗水,我被它舔得發癢,哈哈大笑,然後我們就會一起瘋跑著去玩別的東西,或者去地裡幫大人做活兒。每當我累了想再度躺下,它的懷抱就會一直在那裡等我。」
這是她力量源泉之一,在日後無數的磨難中,小狗擁抱的溫暖觸感是她閉眼就能感受到的「真實」。
她寫總有阿爸陪伴的自然美景:
無盡的星空和山川瀑布,肆放的酢漿草大地和狗狗墳前的白色月季,躺在小溪里看白雲遊走,從緩坡上抱著頭尖叫著滾下去,追著一條蛇跑讓它遠離公路,雪天的夜路刨出被雪壓住的灰色小野兔,爬上一棵很高很大藤蔓纏繞的樹悄悄看小鳥的孩子,挖一種藤蔓植物的根莖剝皮吃,給海棠樹撓癢癢,在山坡上吹口哨,用竹子扎魚然後在破爛的茅草屋裡烤魚吃,回家的時候還摘了很多野生楊梅。
出村寨前的童年貧窮也自在。會為大樹枯死而哭泣的阿爸是浪漫的,亦從未反對過她的瘋玩。阿爸帶她上山砍樹、種樹;帶她去鎮上的醫院看病,隨後走四個小時回家⋯⋯阿爸也是怯弱的,但直到成年後她才想明白,父母背負的來自時代和命運的苦難,子女窮盡一生也無法完成拯救。
她寫小學的教室,實際是借用礦工宿舍的一樓:
礦上時不時就會出事,斷了手腳的工人沒有人能做主抬去醫院,就會放在二樓。有幾堂課上,樓板縫隙里會一滴一滴滴下來紅褐色的血,掉在同學的課本上。有一回有蛆掉在我的課本上,我用鉛筆挑開沒有管它,後來說是外地的礦工死掉了。
她寫大專印象最深的一課,是老師教大家如何洗澡:
她望著我們,幾乎是一排一排從頭望到尾,⋯⋯她沒有任何徵兆地,告訴我們應該如何洗澡。真的,她講得很細很細:打泡沫的時候要先在手心裡打出來,再洗頭髮,光洗頭髮不行,要用指腹搓揉頭皮,把多餘的油脂洗掉,光洗臉不行,要洗耳朵後面,剛開始搓不掉泥沒關係,慢慢洗,總能洗乾淨的。
這一幕平靜地展現了人和人間的某種鴻溝,以及個體身處其中所表現的細緻關懷。她說或許有人覺得太誇張或質疑編造,但那節課「我們聽得非常認真」。
還有她寫校園欺凌(原文有些太清晰而冷酷,在此就不節錄了)。觸動我的不僅是她的遭遇,而是她如何冷靜地回溯,一片片揭開過去的傷口,自我剖白,一如她後來書寫自己恐慌症發作時的軟弱和難堪,毫無避諱。這是她一直躲避的、內心那個雜亂的房間。這樣的坦白對作者來說很殘忍,可寫作不僅是整理和紀錄,也是療癒和重建。正視這個房間的存在,進而「積極自救,理性看待治療」。文末的兩個幻想很有意思,她把它們歸於「新我對舊我的排斥反應」,接受過往是勇敢卻反覆的,作者的自我解放不僅對她意義重大,也鼓舞著其他相似處境的人。
扎十一惹最後選擇了寫作,寫自己的生活,寫所見所聞的人事。在思考「為什麽寫」時,她這樣剖白:(我很喜歡這一整段話,原文摘錄如下)
試想,如果一百年前的女性,即便是文字表達能力不如張愛玲、蕭紅的女性,也普遍且大量地留下了文字,現在的世界是否會有些不一樣呢?
即便是在女性也能夠普遍接受教育的現在,女性和女性之間的命運鴻溝依然巨大,那麼作為這個鴻溝中間地帶的我,是不是也可以留下一些聲音,展現我看到的世界、我眼前的場景、我心裡的感受?
如果「我」留下來得越來越多,「她」和「他」看見得也越來越多,這條女性和女性之間的鴻溝、女性和男性之間的鴻溝、人和人之間的鴻溝,會不會在下一代、下下一代漸漸變窄呢?如果我們有機會為將來的女性創造更優的環境,似乎沒有什麼理由不去這樣做。
我時常會如此想,卻沒有勇氣說出來,一方面覺得自己的文化理論不夠深刻,說起來有些蒼白;另一方面,我本身並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這樣稍顯「文藝」的論調不像我的個人風格。然而我看向周圍,有很多女性在勇敢地留下聲音,也依然有很多女性懷著和我一樣的遲疑和畏懼。
這就是我堅持寫下去的理由吧!我在遲疑中書寫,在自我懷疑中不斷輸出自己內心的想法,如果被另一個昨日的我看到了,也許她就會得到一些力量和鼓勵吧?如果就是在今天,她提起了筆開始書寫,開始表達,那麼在下一個十百年後,「我們」的文字和思想,應該也會和如今大不一樣了吧?
代序裡描寫了作者內心「美好的房間」——在任何時刻給予她力量的房間,在所有擊倒她的東西捲土重來時容納她的房間。誠如她所說:「我一定是一個非常非常幸運的小孩,才有了這樣的一個房間。」希望每個人都有這樣一個房間,即使尚未存在,也將慢慢構築成形。而本書無疑會成為一顆星星,散發著自己微弱而明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