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則欲取金匱石室之書,以成風雨名山之業,而有所不可。」
——連橫〈台灣通史序〉
隨著戒嚴時期檔案的解密,對擅用資料說故事的人來說,又多了許多題材。本書作者葉高華在〈序言〉說:「我的志業是找出我們社會中尚未獲得解答的謎團,想辦法解謎。」他翻找了1956年國軍戶口普查數據,日治時期的戶籍資料,說出了許多潛藏在數據之後的故事。
這當然不只是一本「解謎之書」,葉高華一腳踩進的位置,是許多關心台灣族群問題的一般民眾、甚至專業學者的「刻板印象」,用數據告訴許多人「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樣喔!」從吵架的角度來看,葉高華可以說是個「戰神」。關於葉高華的傳奇故事不少,最有名的就是發生在2019年的「我是作者」事件,他寫了一篇〈高雄的大學生如何看韓市長與總統大選〉,引來柯文哲支持者留言。留言內容展現對文章的誤讀,葉高華淡淡的一句「我是作者」,讓旁觀者忍俊不禁。

葉高華討論高雄的大學生如何看待韓國瑜與總統大選

柯文哲支持者的誤讀,被作者狠狠打臉
第一個謎題:「四大族群」論成形之前,台灣人是怎麼「分類」的?
「四大族群」的說法,是將台灣的住民區分為「原住民」(南島語系)、「福佬人」、「客家人」(漢藏語系,具有台灣省籍)以及「外省人」(戰後由大陸各省陸續遷台)。這種說法在1960年代末,台大社會系陳紹馨教授與美國傅瑞德教授出版的書籍中便可得見,1980年代隨著民主化運動的推展,對於族群之間各種矛盾的廣泛討論,致使「四大族群」的說法在社會上廣為人知。
然而仔細討論,這個「四大族群」的分類其實很奇怪,「原住民」和其他族群的分類是依循「原/漢之別」,「外省人」和其他族群的分類是依循「本/外省之別」,同為本省籍的「閩/客」族群則以語言差異區分。中研院社會學者張茂桂教授認為,這套論述是民進黨在新的台灣民族想像之下,為了回應當時的族群運動(原、客)而出現的說法。
無論論述如何發展,葉高華的問題意識很明確:這樣的族群分類,在「歷史」和「制度」上是怎麼出現的?
考察日治時期的戶籍管理,一開始台灣人並未使用日本人的戶籍管理制度。1900年,日本總督府通告各縣廳進行「關於本島發達之嚴格調查」,在調查過程中依照祖籍區分漳州、泉州人;1903年,兒玉源太郎的「戶口調查規程」要求,只追溯台灣的,不追溯中國的祖籍;1905年,受國際統計學的討論影響,「國勢調查」決定以警察機關的戶口調查簿為根據。在後續的「臨時台灣戶口調查」中,引入「種族」的概念,將台灣人區分為:
內地人(日本人)、本島人(福建人、廣東人、其他漢人、熟番、生番)、外國人
1905年之後,日本政府對台灣的戶口調查漸成穩固制度,區分「福建人」跟「廣東人」的分類界線,逐漸從「祖籍何地」轉變為「使用何種語言」。
1915年定義的福建、廣東語:
- 福建語(泉州、漳州、廈門語等,包含福州語、潮州語、興化語)
- 廣東語(所謂客人語,包含廣州話)
葉高華教授翻閱日治時期的戶籍資料,發現:
- 常用語福建語的人當中,96%認定為福建人
- 常用語廣東語的人當中,98.1%認定為廣東人
- 例外:雙語人(在家跟在外講不同語言)、跨語群收養
實際上,福建地區有講客家話的人口,廣東地區也有講閩南語的人口,在日本的戶籍資料登記上的「福建」、「廣東」,實際上的意義並不是「移居台灣前的祖籍」,而是「他們使用何種語言」。在這個脈絡下,民間常討論的「福佬客」(民間說法:在台灣,長居閩南人之間的客家人使用閩南語為主要語言,但從血統上他們是客家人)可能並非「福佬化的客家人」,實際上他們是廣東沿海的閩南語族群,本來就是講「福佬話」。
第二個謎題:福佬人纏足、客家人不纏足是真的嗎?族群交錯地區的纏足率如何?
民間說法:福佬人有纏足習俗,客家人很少纏足,原住民也很少。
根據日治時期的調查資料,1915年,纏足率已經由十年前的68%下滑至21%,但仍有56.8%福佬女性具纏足經歷。
葉高華的問題意識是:為什麼纏足?為什麼放棄纏足?族群交錯地區的纏足風俗如何變化?
觀察資料,葉高華發現鄰近客家地區的福佬族群,纏足率較低(如桃園台地東側、新竹沿海、台中盆地東北側、屏東平原西側),至於如何解釋這個現象?葉高華運用資料探討了以下假說。
【假說一】族群衝突區不纏足,才可逃脫或抵抗
疑問:新竹地區沒有閩客械鬥的紀錄,中台灣比較常漳泉械鬥。假設人群械鬥會降低纏足率,中台灣應該會有一個天然足帶。但實際上這些事沒有發生,漢原交界帶也是如此。除此之外,「福佬客」(說福佬話的廣東移居者)不見得傾向天然足。
【假說二】族群融合說,天然足的福佬女性,能接受大腳客家媳婦的福佬家庭比較不會逼迫女兒纏足
疑問:從數據來看,一部分可以解釋族群交界處的纏足率變化現象,然而有比「族群融合說」更大的社會力量推動這個現象。
【假說三】社會壓力說,當婚姻市場上有不裹小腳的選擇,就會降低纏足的壓力(纏足的賽局理論)
葉高華認為,從統計數據的表現上看,這個假說是最有解釋力的。作者引用社會學者格蘭諾維特提出的門檻模型,解析漸層分布的機制。父母是否為女兒纏足,取決於周邊人群的纏足率是否高過他們心中的門檻。有些人接受門檻很低,例如不愁吃穿的富貴人家;有些人接受門檻較高,例如需要女人做事的農家。周邊人群纏足率越高,他們越可能跨越門檻加入行動。例如受大量纏足人群包圍的客家聚落,還是有可能提升纏足比例,受大量不纏足人群包圍的福佬聚落,也有可能降低纏足比例。除了統計數據之外,從傳教士的觀察紀錄裡,在廣東汕頭地區也可看到類似的現象。
【假說四】勞動條件說,客家女性必須從事生產勞動,因而免於纏足。鄰近客家地區的閩南族群,可能因經濟條件類似而少纏足
這個說法偏向「經濟決定論」,亦即認為決定是否纏足與經濟條件的長期積累有關,族群的影響力不大。但葉高華查驗「平均耕地面積、水田纏足率、作物種類」等幾個經濟指標與纏足率的變化後,發現這個假說不足以解釋數據的變化,解釋力比不上社會壓力說。
無論福佬、客家人的交互影響如何影響纏足率,「纏足」這個陋習終究還是被終止了。終結纏足的社會機制是什麼呢?經濟學者吳聰敏認為,糖業蓬勃發展,需要女性勞力投入,促使大量女性解開纏足。葉高華則認為依舊可以用「社會壓力說」來解釋。這跟日本政府推動「解放天足」的政策,形成「解放纏足」的另一場競賽有關。在這個大背景下,「經濟壓力說」有部分解釋力,農村、種甘蔗地區的解纏足壓力較低,不用務農的市街女性往往更難解開纏腳布。
這一章的討論除了關於纏足變化的數據和假說之外,在最後葉高華特別提到「族群研究應往著重族群之間的社會互動和文化交流發展」。作者沒有寫白的部分是,過往關於族群討論經常偏向族群之間的差異和區分,像福佬人纏足,客家人不纏足之類的,但是對於這種有差異的習俗如何演變發展,討論卻不夠。討論差異可能是加固印象、鞏固差異;討論演變,可能帶來更多族群之間的理解。
第三個謎題:福佬人和客家人通婚嗎?什麼情況下通婚?什麼情況下則不?
民間說法:福佬、客家兩個族群隔離、兩者對立。
葉高華認為,族群之間的衝突事件常成為研究素材,但不是族群互動的全貌。學者邵式柏認為,福佬、客家之間的社會互動和文化交流被學術界輕忽,應加強關於族群交流的研究。
在眾多議題中,通婚是族群融合的重要指標,接觸可能增進兩個族群的相互理解,也可能強化彼此的偏見。例如,住在黑人集中區的白人,由於日常接觸的機會變高,對少數族群的印象更為負面。社會學者王甫昌也發現,常接觸外省人的福佬人,族群意識更高。
葉高華的問題意識是:福佬人和客家人的族群關係,是否影響通婚率的變化?
研究方法:鎖定四個福客邊界地區,分析戶口調查簿(六家、貓兒錠、通宵、神岡),分析「婚姻入戶」的數據。從接受方為福佬或客家的角度觀察婚姻入戶事件,把「本籍戶口調查簿」和「除戶簿」串聯使用。
需考慮:人口結構,族群規模較小的,通婚率較高(鄰近福佬的客庄、鄰近客家的福佬、兩群混居客多、兩群混居福佬多)
四個用來分析的地區,族群特性是:
- 六家(鄰近福佬的客庄)
- 貓兒錠(鄰近客家的福佬)
- 通宵(兩群混居客多)
- 神岡(兩群混居福佬多)
研究結果:福客關係(閩客關係)因地而異,不像刻板印象中總是隔離或對立。有些地方(如竹北東部的客家族群和西部的福佬族群)確實互不通婚,但像通宵、神岡地區,福客通婚的機率則接近隨機分配。
這樣的結果呼應了社會學者王甫昌的主張:在1980年代族群運動之前,人群分類意識相當地方化,不同地區的差異相當大。講得更白話一點,沒有全台性質的「福佬人」如何如何,只有「你家旁邊的福佬人」如何如何。
除了這個結論之外,葉高華也針對微觀層次的一些問題進行分析。包含:
- 教育:教育程度高的人容易跨族群通婚,但女子學校太少
- 代間影響:通婚家庭的孩子,下一代也比較容易通婚
- 婚姻形式:大婚(明媒正娶),小婚(童養媳),招贅婚(招男)。大婚偏好家族聯姻,但婆媳關係緊張,大家族也童養媳,可能是為了婆媳關係和諧。小婚容易性嫌惡,生育率最低、離婚率最高、易發生婚外情、姻親關係淡薄。客家比福佬偏好小婚。
- 纏足的影響:纏足的福佬人不易跟客家通婚
第四個謎題:「有唐山公、無唐山媽」是真的嗎?原漢通婚的情況如何?
流行說法:「有唐山公,無唐山媽」,描述清代早期漢人來台開墾,因政府禁令多為單身男性(唐山公),來台後多與母系社會的平埔族女性通婚,形成父系來自唐山,母系源於台灣原住民的現象。
這樣的說法,在「急欲與中國切斷關係」的論述推動者眼中,成了論證「台灣人與中國人沒關係,連血緣都沒什麼關係」的論據。結論是:多數台灣人不是純種漢人,而是漢人與平埔族混血的後代。支持此類論述的學者林媽利,近年不斷透過媒體宣稱85%以上的台灣人擁有原住民基因,雖然這種說法沒有足夠的數據支持,卻獲得許多台獨基本教義派歡迎。
無論混血比例的研究進行得如何,葉高華的問題意識是:「來自福建、廣東的人群普遍與平埔原住民通婚」,這種說法是真的嗎?
在史料中,確實能找到一些關於普遍通婚的證據,不過在19、20世紀之交,更常見的敘述框架是「平埔原住民跟漢人原本很少通婚,直到十九世紀末才剛開始被接受」。為了探求這個問題的真相,葉高華運用1905到1945年間的戶口檔案,探討:漢人與原住民平埔族之間通婚的普遍程度為何?通婚受什麼條件影響?
整理前人觀點,人類學者鮑梅立認為,漢人女性寡婦為了討生活,不得已改嫁平埔男性;非常貧窮的漢人男性,為了討生活入贅平埔家庭。歷史人類學者邵式柏則認為,漢人男性若提供勞動力,入贅後可控制妻子的土地;漢人與平埔原住民的通婚最初完全是單向的,都是由平埔女性招贅漢人男性。
將前述學者的質性觀察整理成以下四點指標:
- (1)平埔女性招贅漢人男性是主要的通婚途徑
- (2)漢人女性嫁給平埔男性,通常為寡婦再婚
- (3)漢人纏足阻礙跨族通婚
- (4)禁纏足後通婚率上升
研究資料後,葉高華的結論是:
- (1)平埔女性招贅漢人男性(不完全是這樣,但資料無法證實或否證)
- (2)漢人女性(寡婦)嫁給平埔男性(否,有很多是初婚,學者只是剛好問到寡婦)
- (3)漢人纏足阻礙通婚(關聯很弱,不具代表性)
- (4)禁纏足後通婚率上升(通婚率上升不見得是纏足的關係)
所以,結論是什麼呢?
從全島層次來看,只有比例極低的漢人與平埔原住民通婚,主要是因為平埔原住民人口比例太低,漢人和平埔族通婚,對平埔族影響很大,對漢人杯水車薪。從村落層次來看,通常只有那些經常在平埔村落中成為少數群體的漢人鄰居,較常與平埔原住民通婚,出了部落很可能就不是這麼回事。原漢通婚,並不像一般人想像的容易或普遍。
原漢通婚的條件,可以用布勞的結構理論來解釋,當群體的人口規模越小,與他者的互動機會越大,通婚率也會越高。鮑梅立觀察到的現象,可能只是部分地區的情況,不代表多數情況。1946年之後,平埔族、熟蕃等標籤徹底消失在戶口登記中,加上1960年代後加速的都市化浪潮,再也沒有資料能計算平埔原住民與漢人的通婚率,否證「普遍通婚說」就很困難,「原漢通婚」逐漸成為部分台灣民族主義者的重要主張。2010年,原民會在關於平埔原住民身份的憲法訴訟案中公開統計數據,全台有98萬1641人至少擁有一位「熟」注記的祖先,只占總人口數的4%,「有唐山公無唐山媽」這個說法,看來並不是事實。
第五個謎題:平埔原住民身份之謎,誰是「山胞」?誰取得「山胞身份」?
2009年五月二日,三千多位平埔族人走上凱達格蘭大道,要求政府還給他們原住民身份。對於平埔族原住民如何在體制裡失去身份,當時有兩個說法:
- 排除論(平埔族人提出):1950年代的「平地山胞認定」排除平埔族,導致他們失去法定原住民身份。
- 放棄論(原住民委員會):多數平埔族人在1950年代的「平地山胞身份認定」中自行放棄登記,因而失去原住民身份。
當時的爭議讓許多人以為平埔族人的身份認定問題來自1950年代的山胞身份認定,但其實並不只是這個問題。
葉高華的問題意識是:「山胞」指的是誰?為什麼會有山胞身份認定?這個身份認定如何處理「平埔族」?多少平埔族人取得山胞身份?
整理歷來政府關於原住民治理的制度變遷,大致情況如下圖:(本書中主要討論的是戰後部分)

原住民身份在不同政府中的認定
清領時期,漢人依照原住民受教化程度將其區分為「熟番、化番、生番」,即便是同一「族」,也可能沿著番界切開,被分到不同的類別中。到了日治時期,依照種族區分爲熟蕃、生蕃,分別對應平埔(被漢化的平埔族)、山地生蕃、平地生蕃(在平地生活的原住民)。這樣的分法,在二戰後的中華民國體制裡被重新分類,在「中華民族」的想像裡,原住民不該自成一個「種族」,因此改以「山地同胞」來代稱,並認為「蕃」這個稱呼具歧視性。
官方既不認為「原住民族」是種族,為什麼還要辦理山胞身份認定呢?原來,考量山地同胞的經濟能力,政府給予山地同胞身份,用來豁免腹水、耕種保留地、選舉民意代表。1954年,台中縣選舉編造選舉人名冊時,遇到身份認定的疑義「居住平地之平埔族應視為平地人或山地同胞?」台灣省政府的回覆是「居住平地之平埔族應視為平地人,列入平地選民名冊。」這是否是平埔族喪失身份的原因呢?其實並非如此。民國政府對「山地同胞」的認定,沿用日治時期戶籍簿種族欄登載為「高山族」者,也就是只認定由「山地生蕃」轉化來的「山地山胞」。後續納入不住在山地區的「平地山胞」,但並未納入平埔族。「平地山胞」的認定採用「申請認定」的手續,不願申請登記為平地山胞的,視為平地人民。(需於1956年10月3日至12月31日間登記)
以上圖中的內容來說明,民國政府裡的原住民身份認定是先有「山地山胞」,再開放「平地山胞」做登記,在這個過程中平埔族並未被分列、辨識出來。政府採用的申請登記管道(包含登記、補登記、二次補登記、三次補登記)亦不足以讓平埔族意識到自己應該參與登記。
然而,有多少平埔族人經由山胞身份認定取得身份?葉高華檢閱戶籍資料,從「族系未詳」及「平地山胞人口比對」的資料,可以推測台灣大約有兩萬餘名平埔族人。葉高華認為,1950年代山胞身份認定既不存在排除「平埔族」的問題,也不存在平埔族人放棄身份的問題。因為在民國政府的新分類中,「山胞」本來就不包含平埔族。問題並不是1950年代山胞身份認定本身,而是當代只追認山胞身份作為原住民身份要件。也就是說,應該跳脫1950年代的認定,承認非山胞的平埔原住民也是原住民。
平埔族的身份究竟該如何認定?離開這本書討論的範圍,在現實世界裡,從蔡英文總統任期起,政府推動「原住民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工作,建構有利於原住民族整體發展的制度與環境,包含平埔族後裔的清查與認定。2018年,內政部戶政司清查平埔後裔98萬人,原民會於2021年公開這個數字,並持續推動後續的制度改善。
第六個謎題:外省遷台人數之謎,到底有多少「外省人」?
1949年前後,究竟有多少外省人來台?這個問題一直在民間流傳。有認為六十萬的,也有認為兩三百萬的(這個數字相當於當時台灣人口的1/3左右)。
這個問題的癥結在於,由於戰後的各種混亂,以及政府對一般民眾和軍人戶籍的管理方式不同,比較難從流通資料中準確得知具體數據。學界比較常引用的是人口研究者李棟明的估計,他認為1947~1965年有908,500名外省人移入,如果加上1945、1946的移入人數,他猜測總共有96萬人。李棟明並未仔細說明這個估計數字的計算過程,加之民間對這個數字的討論差異甚大,這就引發了葉高華的探索興趣。
近來,由於檔案局的總統府檔案解密,葉高華檢索《臺閩地區戶口普查》卷宗,從〈中華民國臺閩地區戶口普查初步統計表〉裡,他認為可以據此推估出更準確的「外省人」人數。
「外省人」的人數為什麼不容易推估?在制度上的原因是,「民眾」納入中華民國戶籍制度管理,「軍人」則不在戶籍管理中,納入軍隊的統計資料。而軍隊的相關資料是逐步制度化,直到1970年左右,才陸續完成軍人納入戶籍統計的資料。
根據葉高華的整理結果,1956年的人口普查資料可獲知,當時的現役在營軍人計有506,359人,無戶籍者有502,835人,扣除無戶籍者中的「台籍充員」,最終可得外省無戶籍軍人共377,892人。這個數字,加上同一份統計資料中,針對「民眾」的統計數據,當時台灣設籍的外省人數為640,072人。兩者相加,最終得到「外省遷台人數總共1,024,233人」這樣的數字。(邏輯圖參見下圖)

外省人的人口估計困難的制度因素
這個數字不能說是涵蓋「外省籍遷台人數」的全貌,但至少掌握了1956年9月16日這個時間點的切面。這個切面與全貌的可能差異為何?包含:
- 1,024,233人並非全都居住在台灣,其中有數萬人駐防金馬地區(會輪調),移入台灣之人數少於這個數字。
- 1,024,233人不包含1956年9月16日前曾移入台灣但又離開的人。
- 1,024,233人不包含1956年9月16日前曾移入台灣但又死亡的人。
- 1956年之後還有一些外省人口移入,規模最大的一批是1961年自滇緬邊區移入台灣的4406人,加上其餘零星移民,還會多一些人。
這一章葉高華使用的是戶籍資料的直接數據,不過根據其他的估算方式,還可以算一些數據來作為旁證,包含:
- 依照人口學公式估算,人口增加數=自然增加+社會增加,依照1947~1970戶籍統計,估算數字大約小於1,078,545人。
- 運用1966年人口普查的資訊,這次普查首度將現役軍人與一般民眾合計,結果顯示常住台灣的省籍人口中,有1,008,633人出生於外省。(可能有些外省人死亡或移往海外,數千名滇緬移民移入)
- 台大教授駱明慶也曾運用1956及1966年的人口普查資料做估計,他的估計數字是1,036,852人。
除了數字之外,前述統計資料也告訴觀者,「外省人」的人口特徵。包含移入者的性別比嚴重失衡(男女比375:100),外省人的「省籍」最多來自福建、浙江、江蘇、廣東、山東,尤其非軍人的一般民眾。外省籍民間人口大多居住在都市,尤其是台北及周遭地區。在1956年的普查結果裡,台北、高雄、基隆、台中、台南等大都市的某些區,外省籍人數可達二成以上,台北市大安區的外省籍佔比甚至高達66%。1966年人口普查納入在營軍人後,外省籍佔比最高的地方是台北縣永和市,高達61%。台北市大安區、古亭區、高雄左營區,外省籍人口也過半。軍營所在地、公務人員所在的中興新村、退役外省籍士兵常被安排居住的花蓮豐濱、鳳林、玉里等地,外省籍佔比大幅增加。
總結來說,戰後遷台的外省人,大約有102萬左右。李棟明的96萬人稍微低估,但是認為外省人高達一百二十萬、甚至兩百多萬人口的,就過於誇大了。造成這些誇大數字的原因,可能是重複計算有戶籍的軍人,也可能把在台灣出生的外省二代算進去了。
第七個謎題:外省人學業成就好,是因為他們華語講得好嗎?華語與外省人教育優勢之謎
台灣教育體系長期以華語作為教學語言,許多人希望孩子從小在家裡講華語,才不會輸在起跑點上。台灣民眾普遍認為說華語象徵社會地位高,且有助於向上流動。社會階層研究也早已揭露:外省第二代的教育成就平均而言高於同世代其他族群。
葉高華想問的是:學前階段的家庭語言,是否對日後教育成就產生影響?從小講華語,是否能解釋外省人的教育優勢?
經過一連串複雜的討論後,結論是:如果忽略父母的教育程度與職業地位,從小講華語的人看起來是比較容易上大學,但是這是虛假關聯。真正影響教育成就的關鍵因素是父母的教育程度與職業地位,父母的教育程度或職業地位越高,越可能對孩子講華語,同時子女也越可能上大學,但是從小講華語與上大學沒有直接關聯。換言之,高學歷、高地位的父母無論對孩子講什麼語言,其子女就讀大學的機會差不多高,低學歷、低地位的父母即使刻意對孩子講華語,也不會提高上大學的機會。
研究個別個案生命歷程中複雜的語言動態及其影響,是相當困難的挑戰。討論到幼時家庭語言對教育成就的長遠影響,目前能證實的是:初中畢業後的升學路線選擇。出身華語家庭的人對讀書有更高期待,即便學業能力不突出,也更傾向就讀高中、拼考大學(不會比較容易考上)。出身台語家庭的人較親近技職教育,台語人只要自覺讀書讀不贏人家,就傾向選擇這個未來可能用得上台語的路線,經由「黑手變頭家」,日後成為小雇主。
本書之外:資料運用的邊界
這本立基於社會科學及統計數據的書,解答了許多關於族群討論的謎題。然而在閱讀與討論的過程中,也是有不少問題是本書無法解答的,算是「資料運用的邊界」吧。比較明確的問題包含:
- 討論福佬、客家人裹腳的問題時,究竟福佬人裹小腳是因為族群文化還是因為身為有錢階級?這個問題牽扯到早期台灣移民的性質,究竟人們是因為「在故鄉窮到必須逃離」還是「拿著第一桶金來台灣探險拓荒」?
- 討論「自幼學華語」對學業成就的影響,父母的教育程度和職業地位在統計上是重要的影響因素,但也許「權力關係」才是子代取得教育優勢的原因。教育體系裡充滿本地台灣人很少去學的東西,教育補助費、對公務體系的熟稔度等,都是必須進入國民黨的恩庇侍從體制裡,才有機會熟悉、獲得的資源。用不嚴謹的語言來講述這個問題,軍公教體系裡的「外省人」在經歷數十年的演變後,有可能並不完全是一群擁有「外省血統」的人,也包含數十年來浸泡在「外省語言體系」裡,運用「外頭外腦」的方式認識社會、思考權力運作、享受「外省福利」的台灣人。
- 數據資料反映的真的是現實嗎?大概沒那麼簡單。當資料不足的時候,喊「資料不足」,說明現行數據解釋的極限,可能也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方法。
- 與本書無關,但是很有趣的資料詮釋案例是2025年行政院的〈國情簡介〉被國民黨人士楊渡撰文批評,認為「臺灣目前已設戶籍人口2.6%為原住民族群,另外來人口占1.2%,其餘人口占96.2%」這樣的描述是刻意迴避呈現客家人、閩南人、外省族群的特徵,就是為了要用「台灣人」的群體意識,取代具有種族性的四大族群分類,進行去中國化、去漢化的嘗試。楊渡的想法與此相反,他認為不能抹去身上流淌的血和根植心中的文化底蘊,這種搞法「只是讓自己變成精神分裂的怪物」。這也是資料詮釋時的政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