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有沒有過這種感覺?妳終於去到了夢寐以求的海島度假,第一眼看到那湛藍的海水時,妳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興奮地拍了一百張照片。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妳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滑手機,甚至在想回去後要處理的公事。那片海水依然很美,但妳好像「看不見」它了。
或者在妳的感情生活裡,剛在一起時,哪怕只是對方發來一個「早安」,妳都能傻笑半天;但現在,他即便坐在妳對面,妳卻覺得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甚至有些索然無味。
妳可能會覺得,是不是自己太貪心?還是這段關係、這份工作真的出了問題?今天我想跟妳分享塔莉.沙羅特(Tally Sharot)的故事,她不僅是世界頂尖的神經科學家,還是情感與決策研究領域的權威。她的研究揭開了一個殘酷卻又充滿希望的真相:妳之所以覺得不快樂,往往不是因為生活不夠好,而是因為妳的大腦「太聰明」了——它啟動了一種叫作「習慣化」(Habituation)的機制。
這不只是一個關於大腦運作的故事,這是一場關於如何奪回生活主導權、重新找回生命熱情的實驗。
一、 為什麼度假的最高潮,竟然是在抵達後的第 43 小時?
塔莉曾與英國一家大型旅遊公司合作,研究人們在度假時什麼時候最快樂。結果出人意料:人們享受的巔峰並不是在假期的最後一天,也不是在中間,而是在抵達後的第 43 小時。
為什麼是 43 小時?因為在前幾個小時,妳還在忙著開車、轉機、開箱行李。等妳安頓好了,開始真正享受海景和雞尾酒時,妳的感受會達到頂點。但隨後,快樂的曲線就會開始一路下滑。
當她訪談這些遊客「這次旅行最棒的部分是什麼」時,幾乎所有人都用到了一個詞:「第一次」(First)。第一次看到大海、第一口熱帶調酒、第一潛入泳池。大腦對於「新奇」的輸入反應最為強烈,但一旦這些刺激變得恆定不變,神經元的反應就會越來越弱。
這就是為什麼比起一次長達四週的豪華大假,分散成好幾個短暫的週末小旅行,反而能讓妳獲得更多的快樂。因為妳創造了更多的「第一次」,也增加了更多對於假期的期待感。
二、 妳的大腦如何讓色彩「消失」?
為了讓我們理解什麼是習慣化,塔莉常提到一個 1804 年由奧地利醫生發現的實驗。想像妳盯著螢幕中心的一個黑點看 30 秒,如果妳的眼睛完全不動,周圍原本繽紛的色彩竟然會慢慢褪色成灰色,最後甚至變成一片空白。
顏色消失了嗎?沒有。是妳的神經元停止反應了。它們在想:「反正這顏色一直都在那,沒有威脅也沒有獎勵,乾脆省點能量,留著應付隨時可能出現的新狀況吧。」
這種機制是人類的生存超能力——它讓我們能忽略背景噪音(比如冷氣機的嗡嗡聲),去專注於捕食者或食物。但這也是我們的詛咒。因為它同樣會讓我們忽略身邊美好的伴侶、舒適的房子,以及那份原本還不錯的工作。
當一件好事情一直擺在妳面前時,妳的大腦就會自動把它歸類為「背景」。妳不再關注它,也就不再能從中感受到喜悅。
三、 關於愛情:為什麼我們需要「不完整」的滿足?
聊到感情,這可能是最讓人無奈的地方。很多人問塔莉:如何讓一段長久的關係保持新鮮感和激情?
她的建議聽起來可能有點反直覺:「拉開距離」。
這裡指的不是那種要分手的冷戰,而是給彼此一點空間。妳有沒有發現,當伴侶出差幾天回來後,妳看他似乎變得更有魅力了?數據支持了這一點:當人們離開伴侶一段時間後,對對方的性慾會顯著上升。
因為 pleasure(愉悅)的本質來自於「不完整且間歇性的滿足」。就像吃起司通心粉,如果天天吃、每頓吃,幾週後妳看到它都會想吐;但如果一週只吃一次,它就是人間美味。
愛情也是一樣。如果兩個人整天黏在一起,生活變成了無止盡的規律,妳們就會對彼此「習慣化」。要打破這個陷阱,除了偶爾的短暫分離,妳們還需要一起去嘗試「新事物」——不一定是昂貴的旅行,哪怕只是去一家沒去過的餐廳,或者換一條路散步,都能讓大腦重新對這段關係進行「編碼」。
四、 為什麼「中年的坎」其實是前進動力消失了?
妳聽過「中年危機」吧?這在科學上是真實存在的。人在 40 到 50 歲左右,壓力和憂鬱感往往會達到高峰。
這不只是因為生活負擔重(要養小孩、要顧長輩),更深層的原因是「進步感」的消失。在二十多歲時,妳每天都在學新技能、換新環境、認識新朋友。但到了中年,妳的房子、工作、圈子都穩定了。
生活變成了 Same Same Same(一模一樣)。
塔莉指出,人類大腦最極致的快樂並非來自於「擁有最好的東西」,而是來自於「進步」(Progress)。在實驗中,當人們學會一個新遊戲、克服一個新挑戰時,大腦產生的愉悅感遠高於那些規則簡單、輕易獲勝的時刻。
即便妳過著最好的生活,如果它每天都重演,那最終也會變得令人沮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不斷地「拆解」自己的生活,去報個新課程、練一項新運動,或是主動去接觸那些跟妳原本圈子完全不同的人。
五、 創造力藏在「不習慣」的人腦子裡
妳有沒有發現,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比較有創意?塔莉發現,這可能跟他們大腦「習慣化」的速度有關。
她做過一個實驗,測量人們對重複聲音的神經反應。大部分人聽幾次就沒反應了,但有一群人,他們的神經系統會一直保持興奮。而這群人,往往就是現實生活中的發明家、藝術家或創新者。
因為他們「慢一點」習慣,所以大腦裡儲存了更多細碎、看似無用的資訊。當這些資訊在腦海中發酵,就可能在某個瞬間碰撞出驚人的點子。
如果妳想讓自己變得更有創意,最好的方法就是「換個環境」。即便只是把筆電從辦公室搬到咖啡廳,或者出門慢跑六分鐘,那種物理環境的改變都能幫助妳打破大腦的死寂,迎來靈光乍現的「Aha!」時刻。
六、 妳以為是真的?其實只是妳聽了兩次
關於大腦,塔莉還分享了一個讓人有點不安的發現,叫作「虛假真相效應」(Illusory Truth Effect)。妳有沒有發現,有些明明很荒謬的事情,聽多了妳竟然覺得「好像也有點道理」?這是因為妳的大腦為了省能量,會優先相信那些處理起來不費力的資訊。一件事情只要妳聽過兩次以上,大腦處理它的速度就會變快,這種「熟悉感」會被大腦誤判為「真實感」。
這就是為什麼重複的口號、大字級的粗體字、甚至是簡單的配色,都能讓妳更傾向於相信某個觀點。在行銷和政治中,這招被用到了極致。所以,下次當妳覺得某件事很有道理時,先問問自己:我是真的思考過它,還是只是因為我最近常看到它?
七、 如何治好妳的「不想去健身房」症候群?
最後,我們來聊聊紀律。為什麼我們明知道運動好,卻總是很難持續?塔莉解釋,這是因為人類天生有「現時偏誤」(Present Bias),我們極度重視眼前的感受,卻習慣性地打折未來的獎勵。去健身房的「代價」是眼前的(要穿鞋、要流汗、要花時間),但「回報」卻在幾個月後。
要克服這一點,妳需要學會「架橋」,也就是建立即時獎勵。比如,告訴自己:「只有在踏上跑步機時,我才能看那部我最喜歡的垃圾實境秀。」 或者是找個朋友一起去,讓社交的快樂抵消掉運動的痛苦。
她還提到一個有趣的技巧:把壞事「一口氣吞下去」,把好事「拆開來享受」。 如果要處理討厭的稅務或家事,別中間休息,一口氣做完,因為妳的大腦會慢慢習慣那種負面感受,痛苦感會遞減。但對於好吃的東西、好聽的音樂,請務必中間停頓一下,讓大腦重新開機,下一次的感受會更甜美。
結語:做一場關於人生的實驗
塔莉的故事告訴我們,生活之所以變無聊,往往是因為我們躲在舒適圈裡,任由「習慣化」這層灰塵覆蓋了感官。我們不需要辭掉工作、不需要換掉伴侶,我們只需要偶爾按下那個「重新整理」鍵。試著停用幾週社交媒體,去感受現實生活中的細微震動。妳會驚訝地發現,當那種背景噪音(就像冷氣聲)突然停下來時,原本妳習以為常的世界,竟然藏著那麼多驚喜。
生活不是一場等待終點的馬拉松,而是一場不斷嘗試、不斷微調的「生活實驗」(Experiments in living)。
所以,下週末別再去那家妳已經去了十次的早午餐店了。換個地方,換條路,或者去學一件妳完全外行的事情。讓妳的神經元重新跳動起來,妳會發現,原來妳一直都生活在妳最嚮往的那場度假裡,只是妳的大腦忘了告訴妳。我們一起加油,把那個充滿「第一次」的世界,重新找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