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椅子一直空著。
每次聚會、每次晚餐,它都靜靜待著。
對折後的名字,只剩下一塊被保留的空位,到底,是留給誰的呢?起初,我們會替那些離去的人保留一段時間,但世界總會前進,椅子遲早會被重新佔據,然而奇妙的是,那張椅子,卻是某種被默許的「例外」。
它被標記了看不見的線條。
不空,也不屬於滿;
缺席,卻最爲清晰。
存在從來就不是一種實體,而是一種召喚,它並不是空著,而是被「缺席」所填滿。
我們總以為早已適應了某些人的離開,但它又會像影子般突然返回,不是以臉孔,也不是以聲音,而是以空缺;我們不說出口,也不願承認,但記憶就像一本翻閱已久的日曆,邊緣捲起、頁面泛黃。
就像熟悉的潮水拍上岸邊,僅僅潤濕裙擺,卻足以讓人停下腳步。
就像被一陣風吹起的門簾,能捕獲我們短暫的目光。
就像那張椅子,映出你的遺憾、你的柔軟,和你理解的遲緩。
「他者,並非被看見的形象,而是我們被牽動、被責任感擊中的瞬間。」
越是空著,它越顯眼;
越是無人坐,它越像有一個人坐在那裡。
「為什麼不把椅子收起來?」朋友問。
「放著比較順眼。」我笑著回應。
但真正的理由,遠比這更加複雜——
就像我們不會把舊信件丟掉,不會把裝禮物的空盒壓扁,留著的票根、殘存的習慣,它們象徵著「什麼」,而那個「什麼」不是實體的人,而是一段關係、一段歷史,一段未能完成的對話。
列維納斯說:「人在我們生命裡的重量,不是由他站在我們面前決定,而是由我們被他,召喚的程度決定。」
有人在你面前,你卻不覺得他「在」;
有人不在你面前,你卻覺得他「仍在」。
因此,椅子空著並不是空,而是「在」,甚至是一種更刺耳、更深刻、更誠實的「在」。我們保留座位,通常是為了我們自己,可能是愧疚,可能是不甘,可能是想保留自己曾經的某部分。
故事已止,痕跡未消。
無論是喜是悲、完整或破碎,我們都得承認,是那人的離去造就現在的我,不必被修補,但也不該被抹去。
我觀察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當人們看到空著的椅子,最初的反應往往不是「誰沒來」,而是問「那個人怎麼了?」。
在場的重量,總不如缺席的輕聲。
因為人類的情感,傾向補足缺口,而不是細算當下。一張空椅,就足以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期待、遺憾、牽掛,甚至是痛苦。
誰都無法完全獨立地存在,你曾被需要,也曾需要誰,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永遠以「距離」為形式,而非「融合」的呈現。
空著,距離便被看見;
距離被看見,我們就能面對自己。
面對那些當時太年輕、太驕傲、太倉促而遺落的告別。
若一段關係留下的不是憤怒,而是沉默,那麼沉默便會如雨後的潮氣,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黏附在呼與吸之間的間隙。
我們的心裡都有幾張保留位。
一張給曾經深刻的人,
一張給未完成的繪本,
一張給後來才懂的遺憾。
這些空位,不是虛弱的象徵,反倒是一種成熟,承認某些缺口永遠無法被填滿,而學會帶著缺口前進,又是另一種成熟,所以缺席,更像是一種不斷的開始。
它讓故事重新排列,讓情緒重新鑽入縫隙;不是為了某個人,而是為了讓自己能坐上那張椅子,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如果,我真的把那張椅子收起來呢?
我會失去什麼嗎?
可能是一段連結、提醒,一段與自己最柔軟之處保持接觸的方式,所以保留吧!
讓我能記得,那些來不及告訴別人的話吧!
我稍稍拖開一點,讓陽光能擦去空位深處,灰塵落下後,反而讓空位更加明顯;不屬於任何人,而是屬於所有曾在我生命裡,留下痕跡的人。
它是缺席,也是存在;
是空白,也是故事;
是召喚,也是回應。
而我,願意就讓它這樣空著,除了像一個位置,也像是一種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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