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牆上的鐘。
盯著滴答聲配合心音,一圈又一圈地跳動。
明明我並沒有急著要去哪裡,也沒有即將到來的期限在我身後揮鞭,可是只要聽見那規律的聲響,就感到渾身緊繃。每一次跳動似乎都在提醒我,我又少了一秒,那些還沒完成的事,又多了一點重量。當家裡陷入黑暗,它依舊在那裡履行使命,不眠不休、不離不棄。
秒針銳利得如刀尖敲響玻璃,彷彿只要我願意靠近,就能看見時間被切成一塊一塊整齊的碎片——但真正的時間並不是這樣的,柏格森說道。
時間不是刻度,而是一段持續,是一種流動。
我們自以爲用鐘錶掌握了時間,卻只是用機器切成「看似可控」的方格,也正是這些「方格」,正在帶給我們焦慮。
每天的早晨,看著手錶催促自己的腳步,在會議中,不耐地敲者手指等待冗長的發言,夜裡盯著鬧鈴,卻只剩下一身的睡眠不足。鐘錶成了監工,而我則像被分配到不同位置的工人,在時間的流水線上強迫前進。
我曾經以為,認真的管理就是成熟的象徵。
滿載的行事曆、精細的排程規劃,把時間像吐司一樣切片,然後告訴自己:「再吃兩片就好。」結果高效生活的真相,是隱性的自我懲罰。
滴答聲成了焦慮的節拍器。
機械化讓我們失去了感受。
放進量筒裡的時間,只是外殼,人所經歷的是「質的流動」。一個午後的寧靜、一段戀情的破裂、一陣降生的悸動⋯⋯這些都無法用分秒說明;但我們習慣了機械,用時鐘取代直覺、用截止日期取代情緒,喚醒清晨從sunshine變成morning call。
我們,真的都被時間追趕著嗎?
三十秒的紅燈,有人踱步、有人發愣,有人盯著發光的掌心;同樣的三十秒,卻被拉成不同的形狀,這應該就是柏格森提到的「持續」。
真正的時間,是主觀的、是流動的,是無法切割的。
生命從來就不均質。
開心的日子很短,痛苦的瞬間卻漫長到像永恆;五分鐘的熱茶品茗,但記憶裡只有一縷縹緲的清香;走過半世紀的人生,回想起時,卻像鏽蝕的鐵門吱呀一聲,僅剩微微的餘韻。
鐘錶讓每一秒都一樣,然而感受與記憶,才決定了我們生命的節奏。
「這樣的話,如果沒有時間,人會更自由嗎?」我思索著。
我取下手錶,關掉電子鐘,從天空的亮度判斷時間。餓了就吃,累了就休息,想起某個地方就搭車前往;我感覺自己回到少時,乘興而去,盡興而返,不計時間,只依歡喜。
粗糙的測量,卻帶來久違的舒適,越是精準,反而越加焦慮。
因為精準意味著比較,比較代表著「時間永遠不夠」。你可以永遠再節省一秒、再早起十分鐘,再提高效率百分之五,但不會有個時刻讓你真正覺得:「夠了!」
排滿每一分鐘,試圖捕獲不被浪費的人生,然而時間本身怎麼可能被浪費呢?被消耗的,是我們從未真正投入的生命。
我開始重新觀察自己的時間密度。
在等訊息回覆的三秒,總是漫長。
在與好友聚會的半日,總是飛快。
原來「持續」,並非事件的排列,而是心境的轉換。鐘錶的時間是整齊的,但人的時間從來不是;我們之所以焦慮,是因為每次滴答聲,都代表生命正在經歷拉扯、分割,卻未必能削成我們想要的形狀。
或許我們人類,是唯一會被「未來」壓迫的生物呢!
動物只活在當下。
牠們不預約、不排程、不計劃;現在吃飽就是幸褔,現在能睡就是安穩。只有人,會因為下個月的排程輾轉反側,會被自己想像的未來所壓迫。
一分鐘後,我該做什麼?
十天後,我又必須完成什麼?
兩年後,我要成為什麼樣子?
突然間我懂了!
罪魁禍首不是時間,而是「我以為我自己必須跟上」。
我們真正經歷的時間,是意識的延續、是生命的延展;它從未逼近,也沒有刻意停下,它如流水般在我們四周潺動,而我們只需要在這其中,活得誠實、活得如其所是就好。
我把牆上的鐘拿下。
秒針沒有停下,但心跳聲足以掩蓋焦慮。
就算時間不會釋放自由,但如今自由的我,已能讓自己不受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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