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起城堡,那像是存在每個人心中的神秘角落,守護著浪漫的遐想與勇敢的傳說。然則若要實際去勾勒城堡的樣貌,可偏偏又很難盡如人意。那該是一種絕美,才足以搭襯所謂的浪漫;可那又得要雄偉,才能夠匹配豪情萬丈的英雄。尤有甚者,神秘該可說是必要條件,幻化亦可說是首要之務。許多條件的加總,不由得讓人對於城堡的描繪感到退卻。直到「新天鵝堡」(Schloss Neuschwanstein)的問世,終於解開了糾結的難題,關於心中的城堡,有了絕佳的圖像。原存的發想,竟也存在於現實。
光就外型來說,「新天鵝堡」擁有世界最美城堡的稱號絕非浪得虛名。佔地寬廣,加上哥德式建築的高聳,層層疊疊涵容壯闊與浪漫,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城堡興建者巴伐利亞國王路德威希二世在心中構思城堡藍圖時,早已將城堡與四周天然景觀合而為一,因此城堡在四季中能夠呈現不同風貌。然則也因為他如此細膩的心思,才足以將新天鵝堡推上城堡界中難以撼動的地位,更為其贏得「童話國王」的稱號。

而這一切該可從路德威希二世的父親馬克西米連二世(Maxmillian Ⅱ)與高地天鵝堡(Schloss Hohenschwangau)談起。其實早在中世紀時期兩座天鵝堡附近共有四座城堡,只是到了十九世紀,這四座城堡都只剩下斷垣殘壁。其中一座城堡就是由馬克西米連二世重新修建成高地天鵝堡,而這也成了路德威希二世度過童年與少年時光的居所。其中城堡內「天鵝騎士廳」的壁畫所描繪的內容都是中世紀的傳說故事。路德威希二世從小就沈浸在天鵝騎士的故事中,那關於浪漫與英雄的傳說,更悄悄地在他心中滋長。直到他十五歲第一次遇見華格納的歌劇《羅恩格林》,那原本潛藏的想望突然更加鮮明。《羅恩格林》其實正是改編自天鵝騎士的故事,其內容大致如下:

德意志國王亨利一世為徵召遠征兵來到布拉邦公國,此時貴族泰拉蒙向國王告發,前任領主過世後,留下一對姊弟,姊姊愛莎為了爭權奪位竟謀殺了弟弟特弗利。國王立即下令喚來愛莎,愛莎雖然嚴正否認,可是因為雙方都沒有證人,國王只能用中世紀通行的方法,藉由雙方決鬥來釐清對錯。柔弱的愛莎無法戰鬥,必須有騎士志願代表她出戰。愛莎告訴國王,她夢見有一位騎士會前來與泰拉蒙決鬥,洗清她的冤情。國遂下令吹起號角召喚騎士,此時湖的遠方飄來一艘由一隻潔白優雅的天鵝用金鍊子拉著貝殼樣式的小船,船上站著一位全副武裝的騎士,他的盔甲光彩奪目。船靠岸後,走下一位氣宇軒昂的青年,他的頭盔和盾牌上都鑴刻有天鵝標記。天鵝騎士向國王行禮後,隨即轉向愛莎請求准許代表她決鬥。不過他有一個特別的要求,就是不可詢問他的來歷和姓名。愛莎答應之後,騎士不費吹灰之力就擊敗了泰拉蒙,也藉此證明了愛莎的清白。

而後國王褫奪了泰拉蒙的爵位,並且賜婚天鵝騎士與愛莎。失勢的泰拉蒙回到家後,他的女巫妻子歐楚,旋即對丈夫提出暗殺騎士的想法。與此同時歐楚也立刻去求見愛莎,她一面假裝悔改請求寬恕、一面又勸說愛莎要問清楚騎士的來歷,否則騎士隨時可能離她遠去。隔天的婚禮,泰拉蒙在國王面前質疑騎士使用巫術,否則為何得要隱瞞身世。天鵝騎士表明,他不能向任何人說出姓名與來歷,除非是愛莎本人的詢問,他就必須回答。愛莎聽聞這樣的回應,不禁好奇心起。婚禮之後,愛莎對騎士提問身世之謎。於此同時泰拉蒙率領手下的武士意欲行刺天鵝騎士,卻反被殺死。

在愛莎、國王和朝臣面前,天鵝騎士面帶哀傷地宣布他的來歷。他名叫「羅恩格林」,乃是聖杯騎士之王帕西法爾之子。他回應愛莎的祈禱前來捍衛她的清白,但是聖杯騎士被規定不允許向他人透露姓名與來歷,而且一旦身份暴露就必須永遠離開。他依依不捨地向悔恨不已的愛莎告別,此時接引羅恩格林的天鵝已拉著小船出現。此時看著死去的丈夫,絕望的歐楚猙獰地宣稱這隻天鵝其實就是愛莎失蹤的弟弟,也就是這塊領土的繼承者,這一切正是她所施展的巫術。聽完這一段話,羅恩格林旋即低頭祈禱,天鵝變回原來的特弗利。最後羅恩格林牽著特弗利的手遞給愛莎,然後踏上小船離去。

這是《羅恩格林》的故事大要,不難想像從小聆聽天鵝騎士故事的路德威希二世在觀看這齣戲劇的震撼。原來故事與繪畫能夠如此生動地在眼前上演,對一個青少年來說,浪漫不再只是想像,騎士不再只是傳說。也許這是他如此推崇與敬佩華格納的其中一個原因,也許就在那天之後,新天鵝堡的夢想正式引燃。三年後路德威希二世繼承父親死後遺留下來的王位,然則對這位極其年輕的君王來說那是幸,也是不幸。不幸的是他原本對於軍事政治就比較不感興趣,加上當時巴伐利亞王國的權力都掌握在議會兩院手中,與他所著迷的中世紀國王獨攬大權的狀態並不相同。其次對於爾虞我詐的權力爭鬥,更讓生性浪漫的他難以忍受。然則幸運的是,或許因為政治紛擾讓他躲回自己的想像,而身為國王所具有的財富與權力,卻也讓他得以一股腦兒地投入興建新天鵝堡的宏大夢想。

不知是否因為《羅恩格林》這齣歌劇對路德威希二世的啟發,在設計城堡時他並沒有找當時著名的建築師,也沒有找城廓設計師,而是找了來自慕尼黑的劇場布景設計師克里斯蒂安・揚克(Christian Jank)。話雖如此主導整個設計的仍是路德威希二世這位醉心於中世紀騎士故事的國王。當想像成為城堡的基石,故事變做城堡的核心。那麼也就不難理解,在這兩位相互合作下,新天鵝堡的設計迥異於其他城堡,反而更像是歌劇背景,更得符合夢幻的意想。

就在路德威希二世二十四歲時,他選擇在高地天鵝堡附近的一座山丘上興建新天鵝堡。誠如前述,這兒原有兩座城堡的遺跡,在剷除原有的廢墟之後,新天鵝堡正式動工。建造期間,路德威希二世常常從高地天鵝堡利用望遠鏡監督工程的進展。然則由於工程實在過於浩大,費用著實驚人,路德威希二世不僅花光了原本皇家的私人經費,後來更不得不舉債。最終因債台高築,執政的大臣們決定逼他退位,並宣告他精神失常,同年他像謎一般地揮別人世。

城堡遠本規劃有360個房間,但在十七年的建築時間裡,卻只有14個房間依照設計完工,其他的346個房間皆因路德威希二世亡故而未完成。若查找相關文獻會發現,路德維希二世從未想讓新天鵝堡公諸於眾。畢竟這是存在他心中的城堡原型,那充滿著浪漫、勇敢與神秘的魅力。話雖然此,城堡仍在他過世後七個星期,開放大眾付費參觀,至今成了舉世最受歡迎的觀光景點。

鑑於此一景點的熱門,早在出發前一個月,就已經先在網路上預約報到的時間。為了避開旅行團的人潮,更預訂了八點二十分的梯次。這也使得參訪當天得要一早就從住宿地點出發,因為怎也不容錯過這場盛宴。當千鈞一髮趕抵櫃台後發現網路上所言不虛,未預訂的排隊人數約末是已經預訂人數的十倍以上,心裡不禁慶幸著當初的決斷。排隊等待的過程,剛巧看見可以購買三合一的套票,含括高地天鵝堡、新天鵝堡以及巴伐利亞國王博物館,遂在櫃台詢問相關事宜。然則由於先前已經購買巴伐利亞宮殿票,這可以直接換購新天鵝堡的門票,再加上售票人員用心地想幫我們安排適當的參訪時間與順序,結果就看著另一個櫃台都很快地就能處理完,可我偏偏耗了快10分鐘依舊無解。眼看排在後頭的人面色越來越糟,遂直接告知售票人員只需安排兩座城堡的參觀。那一刻,看見對方如釋重負的表情,旋即不到一分鐘立刻完成參訪門票的印製。

拿到票券後發現,原本以為會先參訪新天鵝堡,但是對方卻先安排高地天鵝堡的參觀。轉念一想倒也無妨,就先去看看這個讓新天鵝堡的念頭萌發的開端。參觀高地天鵝堡的過程,其實有些訝異,那人潮與新天鵝堡著實有天壤之別。可也因為如此讓人更能自在地感受屬於這城堡的一切。過程中不由得想像著馬克西米連二世如何驕傲地對孩子訴說關於這座城堡的不凡,以及路德威希二世一次又一次地在觀看壁面繪畫的時光裡,勾勒著屬於自己的想像。

相關介紹中談及馬克西米連二世非常重視孩子們的教育,尤其是藝術、音樂、美感、史學,甚至是建築。這裡頭或多或少也反映著這些課程也許也正是馬克西米連所擅長與感到興趣的範疇。其實馬克西米連二世曾經表示他如果沒有出生在王侯家族,他更願意當一名教授。他原就喜愛與藝術家和飽學之士來往,再加上他本身的好學,遂也成就他不凡的藝術品味。而這一切更是深切地影響著路德威希二世。渴望與父親一般,甚至渴望超越父親,這是身為人子的想望與應然。然則,父親的偉大卻像是一道艱難的門檻橫亙在他的面前;父親的嚴苛,又讓他難以形塑自我認同的價值。是否就因為如此,在他的心中慢慢浮現出一種奇想,贏得父親的認可也許唯有成為父親所尊崇的天鵝騎士。果真如此,那麼當然還得有一座與其匹配的天鵝城堡。

十五歲,對於一個青少年來說,正是自我認同的關鍵期。叛逆與創造開始在心頭縈繞,與《羅恩格林》歌劇的相遇,不單深刻地引發內在的共鳴,更讓路德威希二世找到了心靈的出口。相關資料中呈現,路德威希二世自此之後,著迷於天鵝騎士的扮演。原有的奇想,越發熱烈與真切。此外,父親身體狀況不佳的威脅,也讓其感到不安。父親過世之後,那失落與外在的考驗紛至沓來。政治現實與想像的鴻溝,越發讓他不安。敏感與孤傲的靈魂在迷惘與焦躁之中,再度回到化身天鵝騎士的出口。他是路德威希二世、他是巴伐利亞國王,但在他心中,他卻是天鵝騎士。

看著高地天鵝堡中,依舊放著觀看遠方新天鵝堡的望遠鏡,不由得想像路德威希二世當時的急迫與渴望。也旋即拉扯出內在對於參訪新天鵝堡的想望。步出高地天鵝堡,我們前往搭乘接駁車轉往新天鵝堡。無奈的是車行中途便發現,眼下時節剛巧遇到瑪莉安橋(Marien-brücke)的維修。瑪莉安橋是以路德威希二世母親為名的吊橋,更是一窺新天鵝堡全貌的最佳場所。原本計畫中還打算通過瑪莉安橋後續往高處而去,那裡會有更佳的獨特視野。如今看著吊橋封閉的訊息,也只能徒呼負負。

抵達新天鵝堡後,雖然原本就有心裡準備卻依然被人潮所驚嚇,無怪乎其相應而發展出精確控制人數的遊客系統。進到新天鵝堡之中,偌大的城堡不由得讓人驚嘆不已,可也對於種種因素限制下導致僅完成十四個房間而感到惋惜。而所謂的「未完成」,倒是讓人聯想到海倫基姆宮的狀態。不過換個角度來想,其實這座城堡光是外型的完成就已經屬於超現實的範疇,根本毋須覺得可惜。尤其是新天鵝堡並非海倫基姆宮或林德霍夫宮,都以凡爾賽宮為藍本,而是回到「天鵝騎士之心」的浪漫想像所創發。

城堡內的壁畫如同高地天鵝堡,許多皆以天鵝騎士及希臘神話為主題。那不僅顯示出創作者精彩的美學品味,還含括豐富的文學素養。此外,這裡頭還有關於聖杯騎士之王帕西法爾(Parzival)的相關繪畫。關於這位聖杯騎士之王,或可引用神話學大師坎伯在《英雄的旅程》一書中所提:「中世紀騎士被認為應該有五種美德:克制、勇氣、忠誠、禮貌和愛。帕西法爾一身兼具這五種美德。」此外還提及:「我認為帕西法爾是西方英雄中的佼佼者。從他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超越我執、向慈悲敞開自己的榜樣。」是故當所謂的英雄是以中世紀騎士為榜樣,那麼怎可錯過這位「英雄中的英雄」。尤值得玩味的是若說路德威希二世的認同角色是天鵝騎士,也就是聖杯騎士之王帕西法爾的兒子,那麼對於帕西法爾的致敬,是否也意味著對於父親馬克西米連二世的尊崇。


走出城堡之外,看著偌大的建築體,回想著參訪過程的點滴,不禁由衷敬佩這位童話國王。城堡興建的過程中,往往隨著路德威希二世的想法而不斷地擴張。思慮至此倒也讓人好奇著,如果當年能有足夠的資金傾注、如果路德威希二世能有更多的時間,如果…。在那想像之中,不覺輕笑自己的癡妄。若說路德威希二世透過夢想的實踐而成就了人們心中的城堡,毋寧說他用他的「癡」來訴說生命的可能。「癡」是病部,是脫離常軌的執著,然則換個角度來看,「不凡」是否原就得跳脫既有的框架。旁人眼中的「癡」,會不會反倒是當事者「心有所往」的明晰。也因為「心有所往」所以才能「毫無保留」。


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群眾,回身想想自己,渴望一睹新天鵝堡的樣貌,不也是一種「癡」,只是見著了之後呢?是否能夠因此而坦然接受內心對於英雄或者浪漫的渴望與遐想,抑或者偽善地嘲笑王者的「癡妄」。也許大部分的人心中都有一座城堡,那原是守護著生命的幻化與心靈的出口,可不知怎地卻漸漸變成了說不出口的牢籠。新天鵝堡是一面鏡子,映照著內心久未凝視的城堡。我們都沒有路德威希二世的勇氣,因為他敢於面對自己;我們也都沒有路德威希二世的浪漫,因為他享受著他無與倫比的「癡」。我們更沒有路德威希二世的「毫無保留」,因為我們少掉了「心有所往」的明晰。想到這,不禁由衷地佩服這位「天鵝騎士」。慢慢走回乘車處,回望新天鵝堡的當下,深深地感激著,因為新天鵝堡而遇見了存在於內心的城堡。而這一次的遇見,多一點接納、多一點遐想、多一點勇敢、多一點浪漫,就那麼多一點,連帶嘴角也神秘地上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