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世紀以來,1272年關於馬索公爵貝拉慘遭暗殺的真相僅見於中世紀的編年史。如今,法醫學專家以驚人的細節重現公爵臨終前的最後時刻,揭開一群攜帶武裝的貴族是如何圍堵、毀容並殺害了這位匈牙利最有權勢的王子。

王朝紛爭的暴力終結
1272年8月,匈牙利國王伊什特萬五世(Stephen V)駕崩後,匈牙利陷入動盪。他的幼子拉迪斯勞斯四世(Ladislaus IV)才剛登基,各派貴族便為了爭奪權力而征戰不休。當時年僅二十餘歲的馬索公爵貝拉是是王室中最顯赫、尚在世的男性成員。他受邀前往野兔島(Island of Hares,即今日的瑪格麗特島)參加會議,卻因此踏入陷阱。
根據13世紀史料記載,這次會議由赫德氏族(Héder family)的克塞吉‧亨利克一世(Henrik Kőszegi I)及其盟友策劃。當貝拉抵達後,他在修道院內遭到攻擊並被殺害。他的遺體面目全非,慘遭肢解,由他的妹妹匈牙利的聖瑪格麗特(Saint Margaret of Hungary)及其侄女埃爾熱貝特(Erzsébet)收殮,並安葬在道明會修道院的聖器室中。

遺骸重見天日
1915年,考古學家在修道院的發掘工作中,於聖器室發現三座墓穴。其中一座墓穴中埋葬著一位遭到肢解的年輕男子,其骨骼上留有數十處切割痕跡。在1930年代,布達佩斯大學的拉約什‧巴圖茨(Lajos Bartucz)斷定這些遺骸屬於馬索公爵貝拉,但人們認為這些骨骼在二戰期間失蹤了。
2018年,匈牙利自然史博物館(Hungari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館員在一個未貼標籤的木盒中重新發現這具遺體的身體骨骼,而他的頭骨則在厄特沃什‧羅蘭大學(Eötvös Loránd University,ELTE)的奧雷爾‧托羅克特藏室(Aurél Török Collection)中被發現。一項新的國際研究計畫隨即啟動,這個計畫匯集來自厄特沃什‧羅蘭大學考古基因組學研究所、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以及多家歐洲機構的專家,旨在確認貝拉的身份,並重現其生平及死亡過程。
協同攻擊的證據
法醫鑑定顯示,貝拉身上有26處瀕死期創傷(perimortem wounds),其中9處位於頭部,17處位於身體其他部位。調查人員確定,至少有3名攻擊者同時攻擊貝拉──一名從正面,兩名分別從左右兩側──他們使用的武器是馬刀與長劍。文章中對此攻擊的描述如下:
襲擊過程的重建顯示,襲擊始於馬刀砍擊頭部與上身,隨後受害者在試圖格擋進一步攻擊時受傷。襲擊者最終從兩側繼續攻擊,使受害者失去行動能力,並在其倒地後持續施暴,最終在頭部與臉部造成致命傷。
襲擊的猛烈程度表明攻擊者有明確殺意,而對面部的多次重擊則暗示了強烈的情緒投入,例如憤怒或仇恨(過度殺戮,overkill)。然而,攻擊的協調性則顯示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暗殺,至少部分行動是事先計劃好的。
遺骸的人物特寫
骨骼與基因證據顯示,貝拉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人,身高約178公分(5英呎10英吋),死亡時年約24歲。他的骨骼顯示肌肉發達程度不太明顯,腿部有癒合的傷口,這與他積極但優渥的生活方式相符。
基因標記顯示,貝拉可能擁有深色、或許是捲髮、淺棕色眼睛與中至深色的皮膚──這些特徵在具有北地中海和東地中海混血血統的人群中較為常見。基因組中未發現與疾病相關的突變。
從貝拉牙齒中提取的鍶同位素顯示,他並非出生於死亡地布達佩斯附近。他的童年早期特徵與武科瓦爾-斯里耶姆地區(Vukovar–Syrmia region)相符,該地區即是中世紀的馬索公國(Macsó Banate,今克羅埃西亞和塞爾維亞部分地區)所在地。到了青少年時期,他的同位素比值轉向了匈牙利中部地區的典型特徵,顯示他年輕時曾向北遷移──很可能是前往宮廷。
在德布勒森(Debrecen)與喬治亞(Georgia)的實驗室進行之放射性碳測年結果顯示,他的年代略早於預期(公元1030-1230年)。研究人員將這種差異歸因於「淡水庫效應(freshwater reservoir effect)」,原因是貝拉的飲食當中富含魚類與其他水生蛋白質,這會將古老的碳引入體內,從而扭曲了放射性碳測年的結果。
貴族的飲食
同位素與微化石分析顯示,貝拉的飲食符合公爵身份。穩定氮值證實他大量攝取動物性蛋白質與水生蛋白質,而碳比值則顯示其依賴小麥與大麥等C₃穀物。
對貝拉牙結石的顯微鏡研究發現超過一千個微化石,其中包括帶有研磨、煮沸與烘焙痕蹟的澱粉粒──這表示他曾經食用過煮熟的粗麥粉與小麥麵包。花粉與真菌孢子則顯示,其飲食的多樣化,可能還加入香料,這是中世紀貴族所享用的高級膳食。
血統的遺傳證據
從貝拉顳骨提取的DNA定序提供了確鑿的身份證明。他的Y染色體單倍群N1a-L550與現代留存的留里克王朝後裔的單倍群以及弗拉基米爾大公德米特里‧亞歷山德羅維奇(Dmitry Alexandrovich of Vladimir,1250-1294年)的基因組相匹配,後者是已知的留里克王朝親屬。他的粒線體單倍群為U3b3,這將他與黑海和拜占庭安納托利亞地區的人群聯繫起來,符合他作為東羅馬帝國皇帝狄奧多爾一世‧拉斯卡里斯(Theodore I Laskaris)之女瑪麗亞‧拉斯卡里娜(Maria Laskarina)後代的說法。

全基因組比較進一步確認,貝拉是匈牙利國王貝拉三世(Béla III)的四代後裔,且與聖拉迪斯拉斯(Saint Ladislaus)的親緣關係大約是其兩倍,這與阿爾帕德王朝(Árpád dynasty)的族譜完全吻合。
重現匈牙利史中失落的一頁
馬索公爵貝拉之死終結了阿爾帕德王朝最後一條尚存的支系。他的領地被勝利者沒收,謀殺他的人也未受到懲罰,這為混亂的拉迪斯勞斯四世的統治鋪平了道路。如今,由於這項跨學科研究,貝拉與他的祖先貝拉三世一起,成為兩位僅有遺骸經過基因驗證的阿爾帕德王朝統治者。他被重新發現的遺骸不僅見證了13世紀一段充滿暴力的政治史,也展現了現代科學復活遭到遺忘生命的力量。
論文:〈冷血謀殺?馬索公爵貝拉(約1245-1272年)遺骸的法醫學與生物考古學鑑定(Murder in cold blood? Forensic and bioarchaeological identification of the skeletal remains of Béla, Duke of Macsó (c. 1245–1272)〉,作者塔瑪什‧海杜(Tamás Hajdu)、諾埃米‧博爾貝伊(Noémi Borbély)、索爾特‧貝爾納特(Zsolt Bernert)、阿戈塔‧布扎爾(Ágota Buzár)、塔瑪什‧塞尼采伊(Tamás Szeniczey)、伊斯特萬‧馬約爾(István Major)、米哈伊‧莫爾納爾(Mihály Molnár)、阿妮科‧霍爾瓦特(Anikó Horváth)、拉斯洛‧帕爾楚(László Palcsu)、朱莎‧利斯特斯-薩博(Zsuzsa Lisztes-Szabó)、克勞迪奧‧卡瓦祖蒂(Claudio Cavazzuti)、巴爾納‧阿爾帕德‧凱倫泰(Barna Árpád Kelentey)、雅諾什‧安賈爾(János Angyal)、巴拉日‧古斯塔夫‧門德(Balázs Gusztáv Mende)、克里斯托夫‧雅各布(Kristóf Jakab)、塔卡奇‧阿戈斯頓(Takács Ágoston)、奧利維亞‧切羅內特(Olivia Cheronet)、朗‧平哈西(Ron Pinhasi)、大衛‧埃米爾‧賴希(David Emil Reich)、馬丁‧特勞特曼(Martin Trautmann)與安娜‧塞切尼-納吉(Anna Szécsényi-Nagy),刊於《國際法醫學:遺傳學》。您可以前往ScienceDirect取閱,也可以至BioXriv閱讀預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