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刊於《中學生報》第670期(2025.12.29)文藝櫥窗
守夜人 ◎栩栩
轉過街角
長巷幽邃如斯──
晚風拂衣如涼水,水面
紙船們微微打著盹
隔牆猶有號角倒懸在無限深沉的
睡意,竟夜捕捉星辰
燃燒的氣味
當大霧湮沒他掌中青色的火焰
臨於此境,半酣
半露的閃電
有人守夜,有人
守著守夜之人
提到「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大家往往會直接聯想到余光中。不過,如果我們廣泛地閱讀臺灣文學,會發現善於創作不同文類的作家實際上非常普遍。現代詩和散文雙棲的栩栩就是其中一位,他一方面透過詩集《忐忑》展現出個人感懷,另一方面在散文集《肉與灰》著力於醫事書寫。在兩種文類之間自由轉換,栩栩讓我們看見了「抒情」和「涉世」兩者不必然相互衝突,甚至還隱隱有所關連。
▍黑夜裡暗藏的故事
從詩作一開始的「轉過街角」、「晚風拂衣」到「大霧湮沒他掌中青色的火焰」,這首〈守夜人〉描繪守夜的情境之餘,烘托出安靜卻並不死寂的氛圍。栩栩選擇使用「幽邃如斯」、「猶有」、「竟夜」、「臨於」這類典雅精緻的語言,透過不同於我們所熟悉的口語句子,成功建立了一種獨特的現代詩風格。值得注意的是,整首詩在開頭並沒有寫出明確的敘事者。「轉過街角」的是誰?是隱身的「我」還是後來出現的「他」?詩人刻意省略主詞,讓讀者不得而知。又或者,「轉過街角」只是畫面的運鏡?這樣的敘述,為整首詩保留了開放的解讀。也正是因為這種曖昧與模糊,我們才能夠隨著詩行的前進,在詩人腦海的意識裡,像紙船一般不停流轉。
雖然「守夜」和「熬夜」概念有所差異,但如果我們把兩者相連結,也許會看見截然不同的風景。在快速的生活節奏之下,白天的課業和工作往往壓得我們喘不過氣,更不用說太陽下山後的補習和加班。這樣的日常作息,讓現代人自然而然地成為另一種形式的「守夜人」。
▍關於「報復性熬夜」
熬夜不一定是為了正事。有時候,我們也會拖著疲憊的軀體追劇、滑社群或玩遊戲,讓科技產品陪伴我們至深夜。不停拖延本該進入夢鄉的時間、透過休閒活動來尋求短暫的自由,這種精神上的補償行為,被稱作「報復性熬夜」。
白天的我們機器般完成例行公事,夜深人靜時卻無法直面情感需求,導致身體非常渴望進入睡眠,但內心卻不願意輕易地結束今天。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在等待的,其實是一種面對時間壓力與自我實現的深層陪伴?
回頭閱讀這首詩,栩栩筆下的「守夜人」並不是勞累的身影,而是一種誠實面對黑暗、默默陪伴萬物的存在;無論是星辰燃燒的氣味,或者是掌中的青色火焰,這些超現實的敘述在詩中都因此而栩栩如生。全詩的最後寫道「有人守著守夜之人」,更是溫柔地給予了我們慰藉──即使你在深夜醒著,也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光明修復不了的東西
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詩人布羅茨基,曾寫下這麼一句詩:黑暗修復了光明修復不了的東西。栩栩在這首〈守夜人〉,同樣表達了黑暗所潛藏的可能:不僅止於未知的危險,還帶有某種彌補的力量。醒和睡、光明和黑暗、守護和被守護,詩中層層交錯的結構,引領我們去想像一個遠離日常喧囂的療癒空間。
詩中的「他」作為守夜人,悉心守護著夜裡的一切;而「守著守夜之人」的人,則暗中照看前述的種種。這樣彼此照顧的佈局,超越了日常的角色分工,同時削弱了迎合社會期待所被迫戴上的面具,讓我們得以直面內心的情感,重建與在乎之人的真實連結。
在深深的黑暗裡,是誰在陪你熬夜?這世界上總有人醒著,也總有人默默陪著醒著的人。可能是老師,可能是知心好友;可能是時刻陪在身邊但總是被忽略的家人,也可能是某處同樣在自我修復的另一個「守夜人」。在繁忙的現代社會,這首詩提供了我們深刻的思考:或許只有正視內心的不安和懷疑,我們才能真正貼近彼此,進而真正理解自己。
刊於《中學生報》第670期(2025.12.29)文藝櫥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