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半夢半醒間,我接到了一通電話,是讓人心碎的消息——
幾乎到手的錄取通知飛走了。
我很難過,很久很久以來第一次哭出聲,我躺在床上任自己不斷拭淚,哭了很久。
我是一個創業三年的婚紗攝影師,別人看我似乎充滿熱情、享受工作,但只有我知道我只是在勉強自己繼續。隨著職業倦怠漸漸嚴重,我決定先去找一份工作讓自己能安心休養生息。這是我下定決心轉換後的第一個行動,卻踢到了鐵板。
記得面試在週五,我帶著自己的簡歷赴約,因為先前有相關經驗,與主管相談甚歡,覺得工作可以輕易上手,離家又近。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用與很多人接觸,可以安然的照顧自身、不用過七上八下的生活,我覺得自己距離錄取十拿九穩了。週末我在腦海中描繪著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我發現新的生活模式讓我非常期待,感到輕盈。所以當接到這通電話,對方告知:即便很喜歡我,但因為已安排的出國旅程沒辦法請長假而不予錄取,我經歷了從希望到失望的巨大落差,晴天霹靂。
躺在床上,我聽見自己的哭聲彷彿狼嚎,有種撕裂的感覺。
眼前浮現的那行字
突然間,眼前黑幕前,出現了一行大字「我不想再當攝影師了」。
就像電影黑畫面上的醒目文字。我非常震驚,當下甚至有點難以接受,但其實心底又知道:這是真的。這不是我第一次有這個念頭。回想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因為拍攝婚紗主題都是要結婚的新人,我很用心做了許多跟新人的訪談,了解他們相遇相戀的故事。一般來說都會在拍攝後、發佈作品時,寫一些軟性的文字或介紹作為閱讀照片的前導。這理當是中文系科班出生的我的超級強項。但漸漸的,我發現我的心麻木了,應該信手捻來的風花雪月,可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明明應該是擁有豐富情感的題材,卻非常乾枯。我很討厭這樣無感的自己。
當感受被按下靜音鍵
客人都很喜歡我幫他們拍的照片,但我看見他們情感豐沛、充滿感謝的回饋,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發現我把自己的感受mute掉了,因為工作過程有太多刺激的、可能發生的意外,作為防衛,自己變成冷靜的機器人,以防崩潰。還有客戶的期待和不穩定性太高,沒有標準答案;覺得藝術作品被評價其實不太舒服,每天都在對方的需求與自己對美感的堅持中拉鋸;最重要的是,這樣的生活型態真的非常高壓,看不見希望。久而久之,我變成一個沒有感覺的人。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雖然外人看起來有熱情、有使命、很投入並且享受其中,但我知道,自己的真實感受是越來越空虛的,只是用「熱愛」來勉強自己繼續。
用「應該」綁架自己的日子
我投入了100%的時間和努力,別人說我對這份工作很有天賦和才華,這份工作是別人認識我的方式、是我的身份,加上經濟的壓力——這些理由讓我無法正視內心的空虛。如果承認自己沒有熱情了,就好像是否認過去的所有付出,否認那個投入全部心血決定創業的自己。我說服自己,已擇你所愛,必須「愛你所擇」。於是我把眼睛矇起來,不願意面對那份痛苦,儘管我知道自己的身心狀況都非常糟,還是咬緊牙關硬撐著。直到這一刻,當這個畫面直接在眼前播放出來⋯⋯
再也擋不住了。
在樹蔭下重新呼吸
那通電話之後,我沒有立刻放棄尋找工作。在這個強烈的念頭冒出來後,我找到了一份比原本那個職位還要高薪的工作。那份工作像是一棵大樹,讓我在樹陰下乘涼,被遮蔭、滋養,不必事事只能靠自己,得以喘息、休息、靜下心來思考與感受。那是我長久以來,第一次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心,也是我第一次有裕餘探索「快樂」的意義。或許因為前面的痛苦太深,讓我拼了命想要找解方。當生活終於可以慢下來,我才體會到,真正的熱愛或許不需要用力「說服」自己,不是「我應該」。當我勇敢看見「不想要了」,其實不是失敗,這份誠實帶著我走向善待自己的路。
給同樣正在勉強自己的你
如果你也在努力地勉強自己「必須喜歡」,卻漸漸感到越來越空虛、不快樂,邀請你適時暫停一下,靜下心來思考和感受。允許自己看見:「我不想要了」或許不是放棄,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這很不容易,這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氣的事,但唯有對自己誠實,才能走得長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