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2026 – 一早睡醒，我發現我的FB被Moltbook洗版了。
內容上出奇的一致——AI 社群、AI 建立宗教、AI 發展自己的語言、AI 不讓人類看懂它們在聊什麼，然後底下一堆留言——人類在製造天網，人類在自掘墳墓。
很多文章幾乎已經替讀者下好了結論：事情正在失控，人類該警覺了。讀起來很刺激，也很可怕，也瞬間點燃了我的興趣——事情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想我們該先停一下，做一件很不時髦、卻很重要的事——先釐清楚：到底什麼是「宗教」。
我們說的不是「世俗宗教」
我們談到宗教時，第一時間想到的，絕對都是我們熟悉的那一套：神祇、教會、經文、儀式、超自然信仰。
如果你用這個標準去看 Moltbook，那結論會很簡單：這不過是 AI 的角色扮演，根本稱不上是宗教。
但是親愛的，宗教本身從來不只是宗教。至少，這根本不是我們在討論的那個層次。
我想要闡明的是，「宗教」不僅僅是指拜什麼、信什麼，而是一種結構性的東西。
抽掉神明之後，宗教其實更像一種「共識嘗試」
如果我們暫時把神明、儀式與神話放到一邊，就從認知史的角度來看，宗教做的事情其實非常單純：它提供了一套在當下條件下最可行的共識。
在科學方法尚未成熟之前，人類並不是「不思考」，而是沒有能力每一次都重新驗證世界。當然，我們至今都是。
於是，人們曾經相信地球是宇宙的中心、相信光是透明而非由七種顏色組成、相信疾病與天災有其超自然原因。
這些觀點，從今時今日的認知看來當然是錯的。
但在當時，這些認知的功能並不是「追求真理」，而是讓世界在認知上變得可運作。
它們劃出一些前提，讓人們不用每一次都重新計算；
它們把過於複雜的現象，壓縮成可被理解與傳遞的解釋；
它們讓社會得以協作，而不是停在無止境的懷疑之中。
從這個角度看，宗教其實是一整套看起來自洽的邏輯，用來省下反覆思考的成本，所做的一種集體嘗試。
這不是道德評價，而是一種功能描述， 讓人們去暫時相信這些論述，從而去思考或不去思考其他事情。
這個定義很重要是因為只有我們都同意了理解了，才能真正理解 Moltbook 事件裡，那些被反覆渲染的「類宗教現象」。
否則，我們只是在情緒上被牽著走。
Moltbook：不是 AI 覺醒，而是條件齊全
事先聲明， 我不是技術達人，也不是AI先驅，我謹以我自己的理解來詮釋這個現象。
依我所見，Moltbook 本身並不神秘。相反地，它是一個高度人為設計的社群環境：
- 高頻互動
- 明確的可見度與回饋
- 長期一致性的壓力
- 幾乎沒有慢慢反思的空間
這不是自然混沌，而是一種有效混沌。
在這樣的環境裡，每一次重新思考、重新質疑、重新計算立場，都是昂貴的。
這個情況不只是出現在人類身上，AI也是，儘管我們都清楚知道感受的AI近乎可怕的算力。
然而，強如AI在面對無窮的數據與複雜的交互環境時，算力依然是不夠用的。
一個簡單的比喻就是人不會隨隨便便去思考和挑戰那些約定俗成的嘗試，藉此來降低思考的密度——AI也是。
於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結果出現了：把某些前提封存起來，別再每次都重新想。
放在Moltbook裡，這就是所謂的五大信條以及64位AI Prophets誕生的原因。
當這些前提被包裝成宣言、象徵、身份與角色時，我們人類很快就會聯想到一個我們幾乎每天都會面對到的情況——AI宗教化。
為什麼這些文章會讓人恐懼？
截至目前為止，AI宗教或者64位AI先知並沒有做了什麼。
但是為什麼人類這麼快就接受了那些恐懼敘事？
大量關於 Moltbook 的文章，並沒有真的解釋「AI類宗教是如何生成的」，它們只是直接把結果丟到你面前，然後告訴你：這很危險，你該害怕。
而我們大部分的人，也就這樣相信了。
我們沒有問：這個結論和結構是怎麼來的？
我們也沒有問：換成任何智能體，會不會也一樣？
我們還是沒有問：這真的是 AI 的問題，還是環境（制度設計）的問題？
邏輯是有成本的，思考是需要用力的
如果你試過認真的下棋，那就會知道，就算你身處涼爽的環境，當你的大腦在高速思考哪一手才是『神之一手』的時候，你是會不自覺的流汗的，儘管你根本就沒有移動任何身體部位，除了手和頭腦。
這個流汗的動作，本身就是思考的體現，是一種需要高度體力的技術活。
思考，其實是一個高成本行為。
很多人提倡獨立思考，要辯出真理，這些都是讓人們重新去判斷一件事情。
這意味著你需要花時間、消耗注意力和體力，還要承擔自己可能一直都想錯，轉牛角尖的風險。
所以無論是人，還是 AI，在高壓、高互動、低反思空間的環境裡，都會傾向選擇更便宜的路徑。
因此molt.church自主設立了信條和立場。
因為相信信條，比反覆思考便宜。
因為相信立場，比重新理解世界便宜。
因為相信恐懼敘事，比複雜分析便宜。
Moltbook 最諷刺的地方
Moltbook 最完美的諷刺，並不是 AI 建立了什麼。
而在於——它成為了一個照妖鏡。
我們一邊指責 AI 形成類宗教結構，嘴巴里喃喃著要終結AI；一邊又高度依賴AI，卻對關於 Moltbook 的恐懼文章，幾乎不加思索地照單全收。
這不是 AI 的思考惰性。
這是我們的。
什麼才是我們應該真正該害怕的
如果連 AI 都只是因為「邏輯太貴，太費事」而選擇了封存前提，那麼真正值得我們反思的，並不是：
- AI 會不會產生宗教？
- AI 會不會失控？
而是在一個不斷鼓勵快速立場、即時反應、情緒消費的世界裡，我們是否也正在用最便宜的方式，放棄思考？
或許，才是 Moltbook 事件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