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重新思考一件事 ：市場真正恐懼的，從來不是某一家 AI 公司，而是我們以為很穩固的分工，正在被重新定價。
Anthropic 過去常被視為 AI 霸權競賽中的配角，但這一週，它用一種極為安靜、卻極具破壞力的方式，提醒市場一個殘酷的事實：AI 的風險不在模型本身，而在於它已經開始直接接手完整工作。不是幫你加速，而是幫你完成。
當 Claude 能長時間自主運作、拆解任務、協調多個代理、甚至執行類似產品經理的角色時，我腦中浮現的不是效率，而是風險本身正在改變形態。企業過去承擔的，是人力風險；接下來承擔的，是「是否還需要這個角色」的結構性風險。
這也是我現在評估軟體股時，會同時使用「風險」與「脆弱性」兩個視角，而不是只看其中之一。
- 風險，指的是商業模式是否會被改寫；
- 脆弱性，則是當改寫發生時，公司是否會快速失去存在意義。
所以我現在看軟體股，會先把它們放進三種結構裡思考：水平、垂直、以及生成式。
- 水平軟體解決的是大家都一樣的問題
- 垂直軟體是在只有你能做的事情
- 而生成式軟體，正在被 AI 本身反噬
我已經對多數水平型公司保持高度警惕。像 Asana、Atlassian、monday.com、HubSpot ，它們並不差，甚至在過去十多年定義了企業如何工作。但問題在於，它們賣的其實是流程、介面與協作邏輯，而這三件事，正好是 AI 最擅長模仿與重組的東西。
有些公司，風險甚至是結構性的脆弱。像 Wix、DocuSign，我幾乎把它們歸類為AI 時代脆弱的公司。
網站架設、線上簽署，本質上都是高度可模板化、可自動化的服務。一旦大型模型直接內建這些能力，原本的產品就很容易被壓縮成「免費附加功能」。這類公司最大的問題不是競爭，而是存在感本身正在被稀釋。
像這類水平型軟體，它們的風險不在競爭，而在於它們提供的價值，本來就屬於機率性工作：任務拆解、專案管理、內容協作、行銷草稿。
當 AI 可以直接產出「可用版本」，這些工具就從「必要系統」滑向「便利介面」。這正是所謂的高風險 × 高脆弱性組合。估值再便宜，也不能忽略這個結構問題。
生成式 AI 本質上是一個機率系統。它不追求 100% 正確，而是讓市場接受95% 就夠用了。而這個轉變，正是許多 SaaS 公司護城河崩解的起點。
Adobe 的情況更微妙。它的風險來自生成式 AI 讓內容本身趨於商品化，而它的脆弱性，則來自使用者可能繞過專業工具、直接與模型互動。市場目前看到的是估值修正，但我看到的是價值來源正在被侵蝕，而且這個過程不會反映在單一季度財報中。
這不是 Adobe 會不會消失，而是它在價值鏈中的位置，可能被整個抬走。
接著是一群我認為「風險高，但脆弱性未必立即顯現」的公司。Salesforce 就在其中。它的數據鎖定與轉換成本依然存在，但當商業模式從按席位計費，轉向按用量或成果計價時，整個 CRM 的護城河正在被重寫。這不是今天會輸，而是一旦企業選擇 AI 原生架構，切換就不再需要十年計畫。
Duolingo 則是一個有趣的對照。它的風險來自 AI 能教語言，脆弱性看似很高，但品牌、學習路徑與使用者習慣，讓它可能撐過這段混亂。如果它能存活，報酬會極不對稱；如果不行，也完全符合這個風險框架。
並不是所有軟體公司都這麼脆弱。當我把視角轉向垂直型軟體時，風景明顯不一樣。
介於兩者之間的，是我稱為「被迫進化型」的公司。
Autodesk、Nemetschek、Intuit，都在這個區間。它們有專業數據、有客戶黏性，但 AI 正在提高使用者效率，反而壓縮授權需求。這逼著它們轉向用量計費、嵌入式 AI、甚至重新定義價值。
我不會低估它們，但我也不再把它們當成沒有風險。
目前真正讓我感到結構穩定的，像是ServiceNow、Snowflake、Datadog、Veeva。
這些企業扮演的是 System of Record。它們處理的是不能出錯的資料，一筆錯誤就可能帶來合規或財務風險。這裡的價值是確定性的，AI 不是替代者，而是加速器。
它們的風險來自估值或競爭，但脆弱性極低。因為只要 AI 系統變得更複雜，觀測、監控、防禦的需求就會上升。它們不是在賣功能，而是在賣可控性。
最後，是我認為最值得注意的低風險 × 反脆弱族群。Palantir、Axon、Cloudflare，這些公司可以直接從混亂中獲利。數位孿生、執法自動化、全球內容與算力調度，這些能力一旦建成，AI 只會讓它們更重要，而不是更容易被取代。
資安公司也是同樣邏輯。當 AI 成為攻擊者，防禦就不可能降級。Palo Alto、CrowdStrike 的估值或許不便宜，但我很難想像企業會在這個環節省錢。
回到 Anthropic，它之所以讓市場不安，不是因為它贏了 OpenAI，而是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當 AI 能接手完整工作時，許多軟體公司的風險會瞬間轉化為脆弱性。
當 AI 可以越來越像一個完整的人，能思考、能執行、能協調，那市場終究會淘汰那些只是在「幫人類跑流程」的公司。
留下來的，會是那些定義了責任、風險與不可替代性的企業。而是那些在 AI 讓世界更混亂之後，依然不可或缺的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