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片既有《情感的價值》從一棟老屋展開寄居於整座農莊的女性故事,也有《夢想集中營》那跨越時空的乾嘔聲,亦有《只是一場意外》不只是「工傷意外」的斷腿者 。《聽見墜落之聲》從四名女孩的視角出發,窺探死亡如鬼魅般留下的殘影,卻又能夠共感於她們的「現在、現在、現在!」想讓自己心跳即刻暫停而產生了幻像,同時卻能夠感受到女性失去身心靈一部分而產生的幻痛,如此冷冽克制的敘事,卻傳遞出「溫溫的」情感,我個人相當喜歡。

有意思的是,「溫溫的」這個形容詞在片中總共出現了四次。一對現代夫妻夜裡靠在家門前,他們試著在微醺的狀態交心,妻子突然掏出了丈夫褲子裡的生殖器,貼著臉感受其散發的「溫溫的」熱度,就此成為這對夫妻的情趣;一對少男少女奔跑在剛收割完的田埂間,他們細數腳底板劃出的傷口為樂,少年突然將傷口上的血抹在了少女的臉上,她因此感受到血液未乾時「溫溫的」溫度。放到了另一段落,則講述了少女夜裡回到房間,躺入了「溫溫的」床鋪當中用來取暖,女孩的舉止卻暗示了她可能受到侵犯,卻無法說出口的窘境。最後則是女孩拿起了河邊被太陽曝曬過的石頭,放在了緊閉的雙眼上當成了遊戲,不假思索地說出了「溫溫的」的這一感受,這能夠對應到第一段小女孩艾爾瑪面對祖母過世的情境,在哀悼儀式中,我們見到她們將石頭擺放在祖母的眼睛上。這份透過觸覺產生的記憶,被刻寫進女性身體裡成為印記,溫度不可能恆常不變,她們卻不約而同地訴說著相同的體感,一如「痛楚」連結了百年來無血緣的女性,彷彿能夠感受到男性被截肢的幻肢痛,「已經不存在的東西,為何還會感到疼痛?」女孩的提問直指核心,痛覺確實殘留在德國人體內,始終揮之不去。


「照片」也是片中足以跨越時空留下情感的物品,我們卻見到了照片裡晃動的人影,第一段裡,艾爾瑪在家族照片中發現了一張靈異照片,沙發上坐在兩隻洋娃娃,坐在一旁歪著頭的女孩也叫艾爾瑪,這或許也是姊姊們合力編纂的惡作劇,卻讓小女孩對此深信不疑,照片裡歪頭女孩身後卻有一張擁有兩個面孔的人影,這可能是女孩母親幫忙擺放位置留下的證據,當小女孩試圖重現這張照片時,那場景尤其詭異,彷彿成了一場對死亡的降靈儀式。這份詭異感延續到姊姊莉亞之死,死後這家人幫姊姊整理衣著,最怪異的是他們竟把姊姊的眼皮翻上來縫起,假裝姊姊還睜著眼活著,跟他們合拍全家福,或許是這個時代用來拍照留存的目的,但如今看來卻讓人不寒而慄。殘影也出現在另一個時空1980年代,安潔莉卡試圖逃離叔叔與堂兄的魔爪,於是她在拍攝全家福之時,快門按下的那一刻試圖逃出景筐,也代表她逃離了這個家,她在照片上留下了晃動的殘影,事後大家才拼命尋找安潔莉卡的蹤跡,她早已游過河偷渡到西德,她因此成了這個家閉口不談的存在。

電影結尾超現實的浮空意象,是對於片中角色「墜落」的反動。「墜落」對應的不單只是「死亡」,也可能是女傭「被重重摔在地上」的抑鬱心情,也可能指的是家族帶給個人的傷害,像是哥哥弗里茲被母親帶到穀倉內,本想拿斧頭砍斷他的手就此逃離外界的徵招,也能夠延續家族血脈,結果爬上階梯的哥哥意外從高處摔落,導致腿必須截肢的悲劇,姊姊莉亞則以相同的方式,從馬車上跳下來慘死,藉此反抗母親默許她被送去隔壁農場當女僕,拋棄女兒的這份殘忍決定。片中留在穀倉內的人確實像受到了詛咒一般,呼應了小女孩口中那句最後跑出來的人會死,沒想到另一個時空的小女孩妹妹,也從穀倉高處跳下而死,到死都不知她為何而跳。

艾爾瑪對女傭惡作劇,跟著姊姊們環繞著一樓奔跑,跑到一半周遭的人竟消失無蹤,彷彿進入了無人的世界,或是亡靈的世界,只見到客廳的門被鎖上,鑰匙孔內看著母親對祖先照片暗自祈禱,這一幕徹底吸引住我,太詭異也太迷人了。我特別喜歡艾爾瑪思考死亡的時刻,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她竟對死亡的虛無產生好奇,同時對此感到害怕,而片中多次出現這種「無聲之境」,呼應了片名裡的「墜落之聲」,也是角色們想像自己迎向死亡的時刻。看著母親明顯偏愛姊姊而忘了自己,妹妹選擇裹住毛巾落入水中想要尋死,或是看著田埂裡的小鹿屍體而悲從中來,女孩抱著小鹿倒在其中,只想被父親開的大型除草機輾過,這些假裝死亡的場景卻被拍得無比真實。

於我而言,《聽見墜落之聲》無疑是部高級又能夠發人深省的「女性恐怖片」傑作,剪輯看似無章實則有序,有編導的脈絡可依循。本片企圖告訴觀眾試著從外部的視角來審視自己,導演就此帶領觀眾回望德國女性的百年歷史,就像人們死前會見到人生的跑馬燈一般,幸運的是作為觀眾的人們得以倖存,骨子裡也見證了這一切哀痛。「真相是我們決定如何看待事物。」我們都該向安潔莉卡看齊,學著顛倒過來看事物的精神,一如驗光師所言,整個世界的運作在光學上都是相反過來的,於是片中那些不好笑的嚴肅事物,倒著看也許就能夠笑出來了。

🎶必聽歌曲: Anna von Hausswolff〈Strang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