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大約三十年前,我的人生開始明顯地下沉。那不是一個突然墜落的瞬間,而是一段逐漸失去支撐、緩慢解體的過程。
當時,我和交往中的女友幾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工作壓力大得不合理,有時深夜下班騎車,天色已泛白,太陽正要升起。身體開始崩潰,背痛變成持續性的折磨,嚴重影響生活。我展開漫長的求醫過程,中醫、西醫、第三類醫療,甚至求神問佛喝符水。這些方法不是完全沒效,就是只能撐上幾天。過不了多久,背痛又回到原點。
後來我學按摩,背痛確實緩解,但距離「改善」依然遙遠。比身體更糟的是心理狀態。那是一種持續的全天候焦慮,我能清楚感覺到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像是神經沒有一刻真正放鬆。只有在睡著或暫時分心時,顫抖才會消失;一旦獨處,它立刻回來。即使背痛減輕,即使上了心靈成長課程,這份顫抖依然紋風不動。正是在那時,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那些讓我「變得更好」、「變得更快樂」的方法,並沒有觸及核心。安撫對我已經失去效用,事情顯然哪裡不對勁。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不對勁」,並不是人生出了差錯,而是我開始無法再用舊的方式理解自己。
和女友分手後的某一天,一個極其突兀、卻又無比清楚的畫面浮現出來。
我突然看見,從小到大,我其實非常討厭母親的愛批評。那種感覺不是憤怒,而是被不斷否定、被糾正、被告知「你還不夠好」。我以為我早已遠離那樣的狀態,甚至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的人。可是在關係裡,我卻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所愛的人。我批評她、糾正她、分析她的情緒,就像我曾經被對待的那樣。
那一刻,我的世界整個崩潰了。
沒有任何轉圜的空間,沒有任何可以替自己辯護的餘地。一個極其直接、甚至殘酷的念頭出現了:我一定有問題。
那不是羞愧,也不是恐懼。比較接近的,是一種震驚。
震驚於「我不再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也震驚於「我長期以來對自己的理解,可能根本就是錯的」。那套用來理解世界、理解自己的架構,在那一刻徹底失效了。我無法再用「我只是比較理性」來保護自己,也無法再用「對方太情緒化」來合理化這一切。
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我想修復的,可能不是關係,不是情緒,而是「我是誰」這件事本身。
嚴重的背痛、焦慮,加上這個無法逃避的認知,讓我跌到谷底。痛苦到一個程度,我在內心對自己喊話:不論代價,我一定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不再想留在原地,甚至覺得,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我踏出了傑德.麥肯納所說的「第一步」。不是為了成為更好或更快樂的人,而是為了直面自己、認識真相。
我開始大量閱讀身心靈相關書籍,也參加各式各樣的工作坊。但和過去不同的是,我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如何解決問題」,而是放在「如何看清楚問題」。我開始正視一件長久以來被忽略的事實:我其實一直不喜歡自己。不喜歡自己,自然也無法和自己好好相處,而這樣的狀態,勢必會反映在我與世界的關係裡。
以自卑為例。我一直都是個自卑的人,踏出第一步之後,我並沒有努力讓自己從自卑變得自信,而是試著去理解:我在什麼時候會感到自卑?它是如何形成的?又是如何影響我的言行?它背後反映了我怎樣的信念與價值觀?我開始練習克里希那穆提所說的「毫無揀擇的覺知」,不再把「自卑/自信」當成一條必須從負向走向正向的光譜,也不再用「好/不好」的邏輯來處理它,而只是單純地看著它的原貌,不給評價。
慢慢地,我看見了一件事:自卑與自信,其實只是同一個結構的兩種形狀。畢竟,如果內在沒有自卑,也不需要刻意表現出自信。
這個過程說起來簡單,實際走過卻一點也不輕鬆。進展緩慢,但確實在發生。
有一天早上,台北的天空很亮。我坐在公車上,看著陽光從車窗灑進來,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時刻。卻在那一瞬間,內心浮現出一種淡淡的寧靜與喜悅:能夠這般安靜地和自己在一起,蠻好的。
還有一次,我這個習於否定自己的人,忽然想到:看到路邊行乞的人時,我偶爾也會投下一點零錢,展現出一點點的慈悲與同理。那一刻我看見的不是「我是個好人」,而是更接近事實的一句話:也許,我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糟。
自我觀看的方式開始改變。從過去那種全盤否定,慢慢鬆動成較為客觀的觀察。這不是一次劇烈的翻轉,而是一種逐步失效的舊視角。
談到認識自己,往往會和真相、開悟這些詞彙牽扯在一起。許多人把開悟當成目標,但對我而言,從一開始,我關心的就只是: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是因為開悟不吸引我,也不是刻意排斥,而是壓根不相信那會發生在我身上。我一直認為,開悟是屬於那些有天分的人,屬於早在千百劫之前就被授印的人。而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甚至有點笨拙的人。
由於我所能掌握的,只有這一輩子、只有此時此刻。因此,我也只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這一步。即使修行十輩子就可以開悟,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沒有必要操心。光是我所能看見的範圍內,就有處理不完的問題。一個老掉牙的比喻:如何吃完一頭大象?一口一口吃。我也只能一次處理自身的一個問題。
在練習克氏「毫無揀擇的覺知」的過程中,我一再經驗到:當某個問題被真正看穿,它就不再以問題的形式存在。隨之而來的,是認知的改變。我知道,這種描述對剛接觸這類經驗的人來說可能很抽象,我卻也只能說:我的這種感受是真實的。如果你也曾有過這樣的經驗——某個困擾你很久的問題,並不是被解決,而是突然「失去重量」——那個瞬間,大概就接近我在說的這種轉變。過去被視為問題的事,在認知轉變之後,往往失去了問題性,自然也不再需要花力氣處理。正因如此,去操心下一步之後的事,變得沒有必要。因為一旦踏出下一步,認知就可能已經不同,人生也可能因此做出完全出乎意料的選擇。於是,我能夠全然地專注在下一步,而不是被「是否可能開悟」這個問題分心。
這些認知的轉變,多半不是線性的推論,而是一種超越理性的躍進,像禪宗所說的頓悟。整體的歷程,更接近漸修頓悟。也許你無法立即想像這種經驗,甚至覺得「我永遠也到不了這種境界」。這很正常,我當初也是這樣。然而,不是每一次躍進,都能立刻被整合進生命之中。常見的情況是:在躍進之後,因為那是一個全新的經驗,當下其實沒有能力詮釋它,於是會出現一段不穩定期,必須經過一段時間的消化,才能被適切地內化。
當這樣的躍進逐漸累積,最後的一次遷躍,便是傑德所說的「開悟」,也就是無我。這最後的躍進,同樣伴隨著不穩定期。因此,在剛發生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開悟,甚至否認這件事。因為我無法詮釋這個全新的狀態。例如,雖然我清楚地看見自我是幻相,但日常生活中,我仍然會因瑣事而生氣。這看起來顯然是「有我」,而不是「無我」。正因為這是一場徹底的典範轉移,沒有人能告訴我該如何理解它。我花了一個月反覆檢驗,才終於確定,那確實已經發生。
書中常把開悟描寫得極其美好,但當我抵達時,沒有天使奏樂,也沒有天女散花。那一刻沒有極樂,只有一種深沉的懊惱:原來我被這個幻相的自我騙了將近五十年,也白白受苦了將近五十年。
開悟之後,知道自我是幻相、人生如夢,並不代表可以離開夢境。沒有人能活在夢境之外,悟後仍須重回夢中,重新學習如何生活。對我而言,這是一段長達十年的適應期。要適應的不是抽象的真理,而是非常具體的日常:既然做決定的自我是幻相,那麼,決定是如何發生的?我要如何面對牙痛?因為它是幻相就不理會嗎?理會它,又是否等於把幻相當真?無論怎麼做,都讓我感到不自在。我一度變得不知如何自處,不知如何與世界相遇。一切都得重新學起。
在踏出第一步之後,認識自己成了我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除了維持生活所需的基本活動,其餘時間幾乎都投入其中。我把各種不實的信念視為敵人,揮劍斬除。直到有一天,看見自我是幻相,那把劍便失去了用途。傑德的四本書中,最貼近我此刻心境的,是《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第25章〈未被珍惜的劍〉——那把曾經用來斬殺幻相的劍,如今已被隨手放在角落,任其生鏽。
禪宗有個故事:開悟的大師帶著兩位弟子出門,途中遇到一具倒地的屍體。大弟子跨過去,二弟子將其掩埋。旁人問其原因,大師說:一人是放下,一人是慈悲。當我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時,心裡感覺微微震動——我開始明白,開悟後的行為沒有固定標準,重要的是對當下的真實回應。所以,開悟之後,怎麼做都對。
現在的我,不再試圖證明什麼,也不再說服誰,只是如實地回應眼前的生命。
開悟沒有讓我變得特別,只是讓我終於不再必須成為誰。而如果你正在做的,只是慢慢看清自己是怎麼一回事,那本身,就已經是一條完整的路。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是否曾感到自己被「幻相的自我」所迷惑?
‧ 我何時最明顯地覺得自己的行為或情緒被「不是我的本質」左右?
‧ 那個自我如何影響我對生活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