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隋末群雄中,我最喜歡蕭銑。
蕭銑不是別人,他是真正的南梁皇室直系後裔,曾祖父就是梁宣帝蕭詧,即南梁的殘餘政權建立者。
由於蕭銑的祖父投奔南陳,所以蕭銑早年也混得不是很好,後來多虧隋煬帝楊廣的皇后也是蕭氏族人,才勉強能開始當一點官。等到隋煬帝末年,整個隋都動盪不安之時,南方一批官將也騷動不已,打算聚眾叛變。叛變總得有個精神領袖,大家左右一看:讓蕭銑「大梁復國」不就是面最好的旗幟嗎?
史書上說,蕭銑自己其實也有這個意思,當這群陰謀團體來邀請他時,蕭銑凜然答道:
「我之本國,昔在有隋,以小事大,朝貢無闕。乃貪我土宇,滅我宗祊,我是以痛心疾首,無忘雪恥。今天啟公等,協我心事,若合符節,豈非上玄之意也!吾當糾率士庶,敬從來請。」
換言之,隋就是國仇家恨,如今蕭銑是打算乘勢復仇、再造梁國了。
一旦蕭銑叛亂,聲勢極為浩大,號稱「東至三硤,南盡交址,北拒漢川,皆附之,勝兵四十餘萬。」
軍隊數量自然有所誇大,「皆附之」三個字也意味著,這只是影響力所及,並不一定能直接控制。但無論如何,蕭銑起事,震動天下,是明白的事實。
然而,可以看到的是,蕭銑是一群叛軍推出的吉祥物。蕭銑本人懷有安定江南的大志,但眾叛軍橫行不法,很快就讓蕭銑與叛軍領袖間,產生激烈的衝突。
最後,蕭銑成功地奪走了反亂將領的兵權,初起的驕兵悍將中,許多人要嘛叛變被殺、要嘛逃亡投敵,蕭銑的軍力就開始下滑了,這是後來蕭銑無法抵禦李唐攻勢的遠因。
蕭銑非常得士卒平民的愛戴,也正因此,當唐軍兵臨城下之時,蕭銑明明可以再死守看看,也知道投降必死,但仍然決定開城,因為:
「天不祚梁,數歸於滅。若待力屈,必害黎元,豈以我一人致傷百姓?及城未拔,宜先出降,冀免亂兵,幸全眾庶。諸人失我,何患無君?」
這句「天不祚梁、數歸於滅」,充滿了天意難違的悲涼感。蕭銑乘勢而起,卻終於各式客觀因素縛手縛腳,而走向再次滅國的結局。至少在死前不該帶著平民陪葬,這是蕭銑的覺悟。
唐軍把蕭銑綁到李淵的面前時,蕭銑也很有氣魄,並不屈服於李淵戰勝者數落戰敗者的場面,反而回擊道:
「隋失其鹿,英雄競逐,銑無天命,故至於此。亦猶田橫南面,非負漢朝。若以為罪,甘從鼎鑊。」
最後,蕭銑斬首,死時未滿四十,結束了這一位慷慨激昂的復國者短暫的一生。
《舊唐書》對蕭銑其實有些同情,評論是「蕭銑聚烏合之眾,當鹿走之時,放兵以奪將權,殺舊以求位定,洎大軍奄至,束手出降,宜哉。」
這一方面說他戰略失誤,不該在大亂之時先奪將權,但作者自己也知道,蕭銑的軍隊是「烏合之眾」,配合紀載中蕭銑軍隊將領到處殺戮擾民的史料,蕭銑奪將權是在整飭紀律,出發點至少有一部份是好的。
正因如此,《舊唐書》才會表示,「束手出降,宜哉」,局面如此惡劣,投降保民也不為過。其他作者就不忍多說了,看傳記本文就會知道大概是怎麼回事。
等到歐陽修等人寫《新唐書》,就評價貿然變成:
「觀銑武雖不足,文有余矣,大抵盜仁義,詭世亂俗者,聖人所必誅。若銑力困計殫,以好言自釋於下,系虜在廷,抗辭不屈,偽辯易窮,卒以殊死,高祖聖矣哉!」
完全就是一副成王敗寇的論調。難怪從北宋開始,就有不少文人厭惡歐陽修的史書,覺得他自以為春秋筆法,還亂刪史料,不是沒道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