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在冬奧風光奪金的日本花滑雙人組合「璃來龍」的新聞，橫掃媒體、社群版面，三浦璃來在冰上環抱著痛哭流涕的木原龍一的照片，掀起無數迴響。兩人幾乎同頻的默契、彼此既扶持且砥礪的真情，形成超越任何世俗定義的深刻羈絆，使我心有戚戚然。
在我剛踏入外商的第一年，就曾經擁有、並感受過這樣的羈絆。
加入時，正值隆冬，內部的滾燙煎熬，更勝溽暑。台灣團隊剛剛刷新業績紀錄，士氣正濃，已喊話將來年上半的節慶大檔、視為必得攻下的灘頭堡。在人人上緊發條、每天都想著該如何積極突破的環境裡，只有我是新兵、甚且還是單兵。之前的團隊全軍覆沒，又因為遲遲繳不出成績，被下達了人事和預算的雙重凍結令。
我不知道，只有台幣20萬的年度預算，就憑我一個連通路簡稱都一頭霧水的菜雞，究竟能做出甚麼成績。我的直屬老闆雖然是伯樂，但他日理萬機，並不管千里馬該如何與新團隊磨合這等小事，只重申對我的厚望，期待三個月後我能令他眼界大開。
一籌莫展、天天碰壁的日子，直到A和我說上話的那天，才露出一線曙光。
A是走闖多間外商的猛將，從精品、消費、醫療，叫得出名號的產品，都少不了A的著墨提攜。我們位子面對面坐在一起，卻從未打過照面。
算一算，A的會議是我的雙倍有餘，每每聽到腳步聲急駛來去，抬頭時早不見人影。
於是，當A正確叫出我的英文名字，我著時嚇了一跳，接續的那一句，更令我震驚：「ㄟ，妳還有一百萬放我這裡，我等等就雙手奉上，讓妳好好做事！」
直到很後來，我才曉得，那一百萬，是A讓渡自己單位的行銷資源，來替我解燃眉之急、順便提振我低迷自信的體貼善意。否則A大可以另覓管道或團隊，以維持行銷主導權。
這在績效至上的外商，簡直是自殺的行為。先不說總部管控預算的錙銖必較，對一個上任不到一個月的新人，投遞這麼巨大的橄欖枝，難道不怕押錯寶？
A只是露出招牌笑容：「我聽過妳第一天on board的自我介紹，覺得妳可以啊。我相信妳，也相信自己的直覺。」
那一百萬，成為我們搭檔合作的契機。就像「璃來龍」第一次試滑，在沒有經過事先熟悉和演練的情況下，便已展現出無間的驚人節奏。木原龍一回憶起這段歷程，曾說：「原來被雷打到的感覺，就是這樣。」
我完全明白，這也正是我和A首度合作後的心聲。
A敢拚能衝、即知即行，我便負責洞見觀瞻，看前看後。
我多思易感，A直爽樂觀。裹步不前的時候，A比我更相信自己的能耐，威猛起來，比霸總還霸總，「怕甚麼！想做就去做！需要甚麼跟我說！」
而當A衝得太快，換我展現婆媽的諄諄善誘，用一個又一個叩問，先緩緩A急匆匆、興沖沖的心跳和腳步，替A爭取一點時間，將能量聚焦在有回應的事情上，不需要雨露均霑。
即便如此，我們的默契、節奏，並不會確保每一次的合作都如願成功。如同賽事沒有連戰皆捷的選手，我們也曾一起苦吞令人難以置信的敗果。
想想，這就是人類圖雙雙賦予我和A能量交合的神奇之處，我勇於嘗鮮、尋求進展的渴望(35號閘門)，在A身經百戰、深諳無常的情緒智慧裡(36號閘門)，得到了完全的牽引和賦能。
曾有同事為我們的合作關係，下了一個精準絕妙的形容：「沒有你們做不到的事情、也沒有你們碰不到的事情。」，意思是我們可以攜手創造天外奇蹟，更容易雙雙蒙受不預期的磨難。
千真萬確。
對我而言，最無法預期、也幾近難以承受的磨難，來自於A因為組織未盡合理的安排，最後選擇迅雷不及掩耳的離開。
理智上，我能微笑祝福，甚至在A第一時間向我吐露去意時，還可以提出邏輯性的分析，鼓勵A出去走走，接續必能闖出更寬廣的路。
情感上，雖然A和我並非異性，不需要面對外界對於「璃來龍」組合的關切：到底雙方會不會以情人的身分、開拓關係的其他可能。但是，我清楚感應到那種強烈的切割痛楚，絕不亞於戀人分離。
我知道，以後很難遇到像A一樣，相信我更勝於相信自己的人。那是連我的家人、伴侶、朋友，都很難做到的程度。
專家分析雙人花滑，是把生命交付在對方手裡的運動。當一方在半空中被拋飛、旋轉時，必須心無旁鶩地相信，身下的另一方會穩穩地接住自己。
職場的交手合作，以我的角度觀之，與雙人花滑並無二致。我們曾倡議的大膽嘗試、引領的破格出圈，唯有將自己全盤交付給對方、將個人成敗置於身外，才有可能出聲、落地、成真。
A離開後，望著一度空缺的位子，我時常紅了眼眶，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臂膀。也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始終抱持著或抗拒或戒慎的心態，來面對新進的夥伴。
而真正讓我重新認識、並願意廣義詮釋這段靈魂之絆的起點，竟必須歸因於A當年的離開。
不再保有同事身分，反而讓雙方的關係更為深厚，撇去工作進度的掌握，現在我們牢牢把握的，是彼此對於下半場人生的藍圖；也沒有錯失對方的任何一個擁抱，在我們都被不知從何而起的中年危機、打得潰不成軍的時候。
無常、動盪，若是我們這段靈魂之絆必備的元素，何不盡量以淡定、喜樂的心，珍惜每一次相伴相聚的體驗，而不要執著於是否還能像過去一樣、以某些固定的身分角色、取得世俗的成果。
畢竟，能夠在這麼大的世界，遇見一個同頻、共振、相扶持、不離棄的人，已經是最成熟的因、最完滿的果。
* 照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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