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到今天，還有人把中國碳信用市場的爭議理解成幾個專案剛好出事、幾家業者剛好失手，那真的太天真了。近年浮上檯面的，從來不是單一專案的偶發瑕疵，而是從底層數據、專案開發、方法學套用、第三方驗證、政府授權文件，到最後企業拿去對外宣稱碳中和，整條鏈條都反覆出現問題。這不是零星事故，而是一整條碳黑手黨產業鏈的集體現形。
最早爆出的，不是什麼高深的巴黎協定法律爭議，而是最基礎、也最致命的事：數據造假。2022 年，中國生態環境部公開點名多家技術服務與核查機構，在全國碳市場排放報告中存在假煤樣、篡改與偽造檢測報告，以及撰寫失真與不準確結論等問題。這件事的真正意義，不只是幾家公司違規，而是連碳市場最底層的排放數據都可能被動手腳。若排放端可以灌水，後面所有配額分配、減量認定與交易價格，就都只是建立在鬆動地基上的高樓。
再來爆開的，是原本應該被市場視為高品質國際信用的一批中國專案。2024 年 8 月，Verra 一口氣拒絕了 37 個中國低甲烷稻田專案，並永久停用相關方法學。理由不是單純保守，而是認定這批專案誇大專案規模與減排效果，導致過量核發；同時還對涉案的 project proponents 與 validation/verification bodies，也就是 VVBs，一併採取重大制裁。這已經不是「品質參差不齊」，而是同一套方法學在中國被大規模複製使用後，出現系統性扭曲。當方法學本身就撐不起真實減量時，所謂 credit 就不是環境資產，而只是被會計包裝過的故事。
更關鍵的是，連 VVB 也被一起點名。碳市場長年最喜歡講的一句話，就是「有第三方驗證就比較安全」。但在中國稻田案中，Verra 不只對相關 VVB 發出不符合報告，到了 2025 年 3 月，更直接宣布暫停涉案 VVB，理由是其後續提出的根因分析與改正措施不足。這代表中國碳信用的問題，不只是開發方愛講故事，而是連本該扮演守門人的驗證機構，都可能成為故事的一部分。當 VVB 不再是防火牆，而變成放行者，整條「專案申報—第三方驗證—registry 核發」的信任鏈就開始鬆動。
如果說稻田案揭露的是方法學灌水與驗證失守，那德國 UBA 事件則把中國碳信用風險，從自願市場一路打進監管與合規層級。2024 年 9 月，德國環境署 UBA 因疑似詐欺問題，拒絕接受石油公司使用與中國氣候專案有關的 21.5 萬噸 CO2 憑證。UBA 在中國的 8 個專案中發現異常，部分專案甚至被懷疑可能根本不存在；原本 8 件申請中已有 7 件因法律與技術問題被撤回，另有 13 個專案也被納入審查。這代表中國碳專案的問題，已經不是自願市場內部的品質糾紛，而是連歐洲監管機構都開始直接把「中國專案可能造假，甚至可能不存在」當成真實風險來處理。
到了 2025 年底，Verra 對中國林業案的處置，則把整件事推進到更深、更黑的層次。Verra 公告指出，4 個中國林業／造林專案被正式拒絕，不是因為單純額外性或基線參數爭議，而是因為相關 VVB 無法確認主管機關是否確有授權，也無法確認專案方提交文件是否真實。Verra 同時對另外 35 個中國專案啟動品質控管審查，並把 10 個已退出登錄系統的中國專案也納入檢視，合計 45 個中國專案受到擴大審查。這一步說明的，已不是「專案品質不佳」，而是多個中國 Verra 專案出現群體性的文件真實性疑雲。
更嚴重的是，這 4 個被拒的中國林業案共核發 442 萬個 VCUs，其中約 310 萬個已被註銷使用。Verra 並表示將要求對這批已核發、已流入市場、甚至已被企業使用的問題信用進行補回或替換。真正可怕的，不是買家可能買貴了，而是買家原本以為自己買到的是環境資產，最後卻可能只是建立在可疑授權文件與失真材料上的會計幻影。
如果把近幾年的事件串起來，中國碳信用亂象其實呈現出一條非常清楚的惡化路徑：先是排放數據與核查報告造假，再來是方法學被濫用導致大規模過量核發，接著演變成 VVB 守門失靈，然後連德國 UBA 都因疑似詐欺而否決中國專案憑證，最後更走到 Verra 林業案中連主管機關授權與文件真實性都被全面質疑。這不是單點出包，而是從 input、process 到 output，全鏈條都在反覆鬆動。今天若還把中國碳信用風險說成個別案例，那不只是過度樂觀，而是對公開事實視而不見。
但中國碳信用問題如果只停留在「造假很多」，其實還沒講到最深處。更致命的是，這不只是誠信問題，而是主權會計問題。中國本來就不只把森林增匯放進自己的國家氣候承諾敘事，也把土地利用與農業減排納入政策與 NDC 邏輯之中。除了增加森林蓄積量外，中國也明確提到要推進低排放農業、控制稻田甲烷排放與農地氧化亞氮排放。換句話說，不只是林業碳匯，大量與土地利用、農地管理、稻田減甲烷相關的中國境內減量成果，本來就高度落在中國自身 NDC 與國家氣候治理邏輯之內。
這也使得農田類信用特別敏感。因為中國官方早已把稻田甲烷與農地氧化亞氮控制列入本國氣候治理語言，這代表大量農業類、稻田類、土地利用類信用，天然就帶有與中國 NDC 重疊的高風險。若境外企業又把這些 credit 買去做產品或企業抵銷宣稱，而中間既沒有清楚的主權授權，也沒有對應處理把成果從東道國帳本切出去，那就會形成與中國 NDC 的重複宣告風險：同一噸成果，一邊可能留在中國自己的國家帳上，一邊又被境外買家拿去說自己已中和。到了巴黎協定時代，這已經不是瑕疵，而是致命缺陷。
所以，為什麼我會說這不是幾個壞人、幾個壞專案的問題，而是一整條碳黑手黨產業鏈？因為我們現在看到的，不是單一環節失誤，而是一整套彼此咬合的結構：有人提供失真的數據，有人設計過度樂觀的方法學，有人開發專案、包裝故事，有人負責驗證放行，有人出具或搬運可疑的授權文件，有人把這些 credits 拿到國際市場出售，最後還有買家把它們包裝成「碳中和」「淨零」「高品質抵銷」對外宣稱。這裡每一個節點都不必百分之百造假，只要幾個關鍵環節一起鬆動，整個市場就能源源不絕地生產出看似合規、實則脆弱的碳資產。
這幾年給全市場最大的教訓，其實很簡單：不要再把「有 registry、有方法學、有第三方驗證」當成安全保證。在中國案例裡，我們已經看到，登錄過的專案可以被拒，已核發的信用可以被判定過量，已被註銷使用的 credits 也可能要補回，連主管機關授權文件都可能被質疑真實性。當一個市場連這些最基本的信任條件都守不住，所謂碳信用就很難再被視為可靠資產，只能被視為高風險敘事商品。
說到底，中國碳信用近年的問題，不是案子太多，而是它把碳市場最怕的幾種風險——數據造假、方法學失靈、VVB 失守、專案真實性崩塌、授權文件疑雲，以及與 NDC 重複宣告——幾乎在同一個時間窗口內全部演了一遍。這不是冰山一角，這本身就是冰山。誰還想把它當成個別失手，就不是看不懂，而是選擇不看。
而台灣在這件事上，其實也不遑多讓。這幾年市場上最常見的舊敘事之一，就是把「Verra 登錄」直接等同於「合規」或「可安心抵銷」或「已註冊」；另一條更危險的路，則是乾脆跳過 Host Party 授權、主權帳處理與 Article 6 的唯一性要求，直接拿「碳權」「碳資產」「RWA」去包裝各種碳幣、代幣化與吸金故事。前者是把自願市場標籤誤講成法律資格，後者則是連制度都還沒站穩，就先把尚未被主權承認、尚未可唯一主張的成果，包裝成可交易、可增值、可募資的金融敘事。說白一點，這種做法不是在發展高完整性碳市場，而是在利用資訊落差，把制度未完成的東西先金融化、先故事化、先變現。
問題在於，巴黎協定時代真正要求的不是故事，而是唯一性；不是平台名稱，而是 Host Party 的承認與授權。沒有合於 Host Party 法令的基礎，沒有清楚的 LoA、CA 或主權帳切分能力，許多掛著「國際碳權」「碳資產」名義流通的東西，到了國際制度場域裡不是站不住腳，就是根本只能停留在模糊敘事，甚至淪為吸金與包裝工具。這也是為什麼台灣今天最大的風險，不只是碳市場教育不足，而是太多人還把模糊、未授權、未對帳的單位，先拿來當資產、當商品、當金融故事來賣。
講得更直白些：沒有主權承認的碳單位，輕則只是自願市場裡的自我表述，重則就會被拿去搞碳幣、搞代幣、搞吸金，最後賣的不是減碳成果，而是市場對制度無知的代價。
參考出處
- Reuters. China slams firms for falsifying carbon data（2022）
中國生態環境部點名多家機構在碳排資料與核查報告中造假。 - Reuters. China to crack down on emissions data fraud as CO2 market expansion nears（2024）
中國進一步強化對碳排數據造假的監管，顯示官方也承認底層數據誠信問題嚴重。 - Verra. Verra Rejects China Rice Cultivation Projects, Sanctions Auditing Firms and Project Proponents（2024）
Verra 拒絕 37 個中國低甲烷稻田專案，並對 project proponents 與 VVBs 採取制裁。 - Verra. Update on Compensation for VCUs from Rejected Rice Cultivation Projects（2025）
說明中國稻田案後續補償／替換進度，顯示問題不只是撤案，而是要補回已流入市場的信用。 - Verra. Verra Suspends VVBs Involved in Rice Cultivation Projects in China（2025）
Verra 進一步暫停涉案 VVB，顯示驗證鏈本身也出現系統性失守。 - Reuters. Germany blocks CO2 vouchers for oil companies over fraud concerns in China（2024）
德國環境署 UBA 因疑似詐欺問題，拒絕接受與中國專案相關的 CO2 憑證，並揭露部分專案可能不存在。 - Verra. Serious Allegations Prompt Verra to Reject China Projects and Launch Broader Reviews（2025）
Verra 拒絕 4 個中國林業／造林專案，並擴大審查另外 45 個中國專案；關鍵爭點包括政府授權與文件真實性。 - UNFCCC. Progress of China’s NDC 2022（2022）
中國 NDC 進展文件，內容涉及森林蓄積量提升、低排放農業、稻田甲烷與農地氧化亞氮控制，可作為本文討論林業、土地與農田類成果可能與中國 NDC 重疊的依據。 我這次沒有另外開網頁抓全文，但你文中若要正式引用這份文件，建議直接用 UNFCCC 官方文件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