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破屋外的風比夜裡更冷一些,從牆縫與破窗裡鑽進來,把屋內那點殘留不多的暖氣都吹散了。
蕭揚睜開眼時,沒有半點睡醒後的恍惚。
他其實沒真正睡著。
一整夜,他都在適應那股新的氣血,還有血脈高塔第一層帶來的變化。
現在的他,還很弱。
但和昨天相比,已經不一樣了。
那股氣血依舊細微,卻不像最初那樣一碰就散。至少,當他呼吸放慢、心神穩下來時,能清楚感覺到那點暖意沉在胸口與腹部之間,像一顆尚未燃起、卻已經存在的火種。
蕭揚慢慢起身。
這一次,動作比昨天更順。
不快。
卻穩。
正當他低頭活動手腕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只一個。
比昨天更重,也更整齊。
蕭揚抬眼,看向門口。
下一刻,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砰!
碎木屑飛濺。
冷風立刻灌了進來。
昨天那三個少年站在最前面,臉色陰沉得厲害,而在他們前方,還多了一個人。
那人年紀略大些,約莫十八九歲,身形更高,肩背也更厚,站在門口時幾乎把半道晨光都擋住了。和昨天那幾個只會仗勢欺人的人不同,這人的氣息更沉,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壓迫感。
他沒有急著進來。
只是打量了蕭揚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一個人。
更像是在看一件忽然出了問題的東西。
昨天那個被蕭揚扯亂重心的少年立刻開口:
「林川哥,就是他!」
「昨晚明明還是個半死不活的廢物,今天卻像突然變了個人!」
林川。
蕭揚腦中,很快浮起零碎記憶。
外院弟子。
比林魂大兩歲。
平時替內院某些人跑腿,在外院裡算是能壓住人的角色。若按林魂原本那點可憐的認知來看,這人已經算真正摸到修行門檻的人了。
門口幾人顯然底氣十足。
因為這一次,他們不是來踩一個廢物。
而是來把昨天丟掉的臉找回來。
林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
「聽說你昨晚,很能打。」
蕭揚站在原地,沒接這句話。
林川也不在意,只慢慢往前踏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蕭揚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不對。
和昨天那幾個人完全不一樣。
對方身上有一股很明確的「勁」,不是單純力氣大,也不是氣勢唬人,而像有某種真正能聚得住的東西,藏在血肉底下,一旦發力,便能整體帶動肉身。
蕭揚胸口那股氣血幾乎是本能地緊了一下。
同一時間,封魂戒微微震動。
【外部能量波動檢測】
目標:低階修行者
能量性質:血氣偏厚,外放粗淺
判定:高於宿主當前肉身強度
——
蕭揚眼神微動。
這不是他自己的體系描述。
也就是說,封魂戒在辨認對方時,用的是另一套標準——異世界的修行方式。
這很合理。
因為血脈高塔、鍛體、同步率,是他的路。
而眼前這些人,走的是這個世界本來就有的路。
兩者不一樣。
但在現階段,都會落到同一件事上——
身體夠不夠硬,力氣夠不夠足,能不能打。
林川顯然把蕭揚的沉默當成了心虛,扯了下嘴角。
「怎麼,昨天能動手,今天不敢說話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一握。
那一瞬間,蕭揚看得很清楚。
對方小臂上的肌肉不是普通繃緊,而是像被某種內在的東西一起撐起來,連皮膚底下的血色都比常人更重一些。
不只是力。
而是有能量在推。
這個世界的人,記憶裡對這種東西的稱呼很模糊。林魂自己根本沒真正踏進那個門檻,所以只知道外院、內院都在談修煉,卻聽不明白太多。
可現在,蕭揚看懂了一點。
至少,他已經知道,所謂的「修行」,不是空話。
是真的能把某種能量,壓進血肉裡。
林川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多了幾分不耐。
「你該慶幸,這裡是青蒼大陸北境,不是什麼真正強宗林立的地方。」
「在外面,你這種連最下等修行門檻都沒摸到的人,連讓人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青蒼大陸。
這是蕭揚第一次真正從人口中聽見這個世界所在的大陸之名。
不是林家的地界,不是外院,不是棄院。
而是更大的東西。
一整片真正承載修行者、宗門、家族與爭鬥的世界。
蕭揚沒有說話。
只是把這四個字記住了。
青蒼大陸。
而林川還在說。
大概是覺得,對林魂這種廢物說些「常識」,本身也是一種羞辱。
「修行一道,先煉血肉,再開真正的路。」
「你昨天能碰倒那幾個廢物,不過是他們自己沒防備。可只要真正沾了修行的邊,哪怕只是最低一階,也不是你能亂碰的。」
說著,他忽然往前一踏。
砰。
腳底落地的瞬間,整個人像突然沉下去一截,連帶著那股原本藏在血肉底下的勁也一起壓了過來。
蕭揚肩膀微沉。
不是錯覺。
是實打實的壓迫感。
對方體內那股能量,雖然粗,卻比他現在這點剛剛穩住的氣血厚得多。
封魂戒再次給出反應。
【判定更新】
目標:已入通用修行第一境
能量單位:血元(粗淺)
備註:此界低階修行者常用能量表現之一
——
血元。
蕭揚默默記住。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大眾修行者掌握的,至少在低階時,用的是這種叫「血元」的能量。
而他體內的是「氣血」。
名字不同。
路數也不同。
可現階段碰撞起來,誰更厚、誰更穩,誰就更強。
這就是最直接的差距。
林川看著蕭揚,像終於等到了他眼底那一絲細微變化,語氣裡不由多了點輕蔑。
「看懂了?」
「這就是差別。」
「外院那些連門檻都沒真正踩穩的人,算不得什麼。可我不同。」
「我已經跨進了第一境,你拿什麼跟我比?」
話音落下,後面那三人臉色都明顯舒展了些,像終於把場子找回來了一半。
可蕭揚卻沒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裡,仔細感受著林川身上那股壓過來的血元波動,心裡反而更冷靜了。
原來如此。
有門檻。
有階級。
有能量。
也有差距。
那他現在要做的,就更清楚了——不是去嘴硬,不是靠昨天那點突然爆發的反擊逞英雄,而是先看明白。
先活下去。
再一點點追。
蕭揚開口了,聲音很平:
「第一境,叫什麼?」
這句話一出,門口幾人都愣了一下。
他們本以為林魂會怕、會嘴硬、會裝傻,卻沒想到他第一個問的居然是這個。
林川也停了半息,隨即冷笑。
「你倒是真敢問。」
他沒有不答。
因為在他看來,讓林魂這種人知道自己一輩子都摸不到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諷刺。
「青蒼大陸修行者,通行九境。」
「我們這種剛入門的,還在第一境——煉血境。」
「以血元淬肉身,養根基,才算真正踏進修行。」
煉血境。
蕭揚把這三個字記住。
很好。
外界的體系,終於有了第一個明確名字。
而他自己的體系,則還在血脈高塔第一層,鍛體初起,氣血初醒。
兩條路,第一次清楚地分開了。
林川顯然沒打算繼續講下去。
他今天不是來授課的。
是來壓人的。
「知道了,就該明白你和我們差在哪。」
「你昨天那點運氣,到這裡就夠了。」
他抬手,五指收攏,臂上的血色微微鼓起,那股粗淺卻真實存在的血元波動再度壓來。
「今天,我讓你知道,廢物就該待在廢物該待的地方。」
蕭揚緩緩吐出一口氣。
胸口那股氣血,隨著林川的壓迫,再次慢慢聚了起來。
很弱。
卻沒有退。
他看著對方,心裡第一次真正有了明確的對照。
原來,這個世界的修行門檻是這樣。
原來,他和真正入門者之間,還差這麼多。
可也正因為差距被看見,這條路反而更真了。
因為只要真,就能追。
林川已經動了。
而蕭揚的手,也在這一刻慢慢握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