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年台灣政壇最值得警惕的變化之一,並不僅是朝野對立加劇,而是在野政治的性質,正偏離民主憲政體制中「忠誠反對」(loyal opposition)的基本原則。當國防、安全與國家定位,開始被納入政黨動員與兩岸敘事競逐之中,台灣社會面對的,已不只是一般政策爭議,而是民主體制如何在高度外部壓力下維持自身穩定的問題。
尤其今年,台灣立法院數度出現高度衝突局面,包括國防預算凍結、中央政府總預算長時間僵持、涉及兩岸政策與國安法制之爭議法案,以及藍白政黨人物與中國官方話語高度重疊等現象,使社會開始出現一種憂慮:部分在野力量,是否已逐漸超出「監督政府」範疇,而進入「削弱國家治理能力」的危險地帶。
此一問題之所以敏感,在於民主社會本就必須容許反對聲音存在。真正的民主,不可能只剩一種立場。然而,民主政治亦存在一個基本前提,此即:反對政府,不等於削弱國家;批評執政者,也不意味可以無限制破壞共同安全基礎。當外部威脅真實存在時,「忠誠反對」與「戰略協力」之間,便出現了一條必須被清楚辨識的界限。
一、從「政黨競爭」轉向「制度消耗」
2025至2026年間,台灣政治逐漸浮現一種新的危險趨勢:部分國安與國防議題,已不再只是政策辯論,而開始演變為政黨否決與制度消耗。
其中最受關注者,莫過於國防特別預算之爭。2026年5月,立法院三讀通過《保衛國家安全及強化不對稱戰力計畫採購特別條例》,總額上限約為新台幣7800億元,遠低於行政院原先提出、總規模約1.25兆元之版本。遭刪減部分,包括若干國造無人機、後備動員、飛彈與防空系統等不對稱作戰能力建構項目。
問題並不僅在於「是否應審查預算」。民主國家國會本就有預算監督權。然而,當關鍵戰備項目遭長期凍結、延宕,甚至被政治化操作時,其對外所釋放的訊號,便不再只是內政爭議,而可能被北京解讀為:台灣內部缺乏一致防衛意志。
近年中國對台軍事壓力,並未減弱。包括共機擾台常態化、灰色地帶襲擾、海空聯合演訓,以及針對台灣民心之認知作戰,均已形成長期戰略壓力。在此背景下,若台灣國會長期陷入「削弱自身防衛能力」的政治競逐,其結果恐非單純政黨得失,而是整體安全結構的鬆動。
二、「忠誠反對」的核心,在於忠於憲政共同體
英國議會政治之所以提出「His Majesty’s Loyal Opposition(忠誠反對派)」概念,其精神並非要求在野黨支持執政者,而是要求其即使反對政府,仍忠於國家憲政秩序。
換言之,在野黨可以反對政策,可以要求預算細節,可以質疑執政失誤;然而,其政治行動若持續與外部敵對勢力利益方向一致,便將使民主監督逐漸失去正當性基礎。
近年台灣社會之所以焦慮,即在於部分政治論述開始出現幾種值得警惕的現象: 將國防建設全面描述為「挑釁中國」;將備戰與民防簡化為「販賣亡國感」;將民主盟友合作詮釋為「外國操控」;將中國威脅正常化,甚至合理化其軍事壓力。
若此類敘事持續累積,其結果將不只是政黨競爭,而可能逐漸侵蝕社會對民主防衛之共識。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北京近年對台策略,已從早期「經濟吸納」與「文化統戰」,逐漸轉向結合資訊戰、法律戰、心理戰與代理人敘事之複合模式。其核心目的,未必在立即統一,而更可能在於削弱台灣社會之防衛意志與制度信心。
三、執政當局更須避免情緒治理
然而,面對此種局勢,執政當局亦必須保持高度克制。最大的危險,在於「以國安之名壓縮民主」。若政府動輒以「親中」「中共同路人」作為政治標籤,最終將反而削弱自身正當性,並使部分中間選民產生反感。
因此,台灣政府真正需要建立者,不是情緒動員,而是更成熟的「民主防衛論述」。其核心至少包括以下六項方向:
(一)將國防預算透明化、分項化、可理解化
國防議題長期存在資訊落差。對一般民眾而言,「數千億國防預算」往往過於抽象。
因此,行政部門應清楚說明: 哪些預算屬於飛彈防禦? 哪些屬於無人機與通訊韌性? 哪些涉及後備動員與民防? 若延宕三年、五年,將形成何種戰力缺口? 唯有具體化,人民才可能形成理性判斷,而非停留於政黨口號。
(二)建立「國安紅線」說明機制
國安會與總統府應更制度化地向社會說明: 何謂正常反對? 何謂已造成國安風險?此種說明,應以事實、制度與戰略分析為基礎,而非政治貼標。
(三)善用憲政程序,而非行政對撞
若國會出現長期癱瘓與惡性杯葛,行政院可依法提出覆議、聲請釋憲,將爭點拉回制度層次。民主體制最重要者,在於即使高度衝突,仍須留在憲政框架內解決。
(四)區分「在野監督」與「敵對協力」
並非所有反對皆屬「親中」。然而,若特定政治力量長期在:國防削弱、中國敘事、對美不信任論、否定台灣主體性,等議題上與北京高度同向,社會便有必要進行公開檢驗與事實分析。
(五)回到社會溝通,而非基本盤對撞
真正能守住台灣者,從來不只是政黨支持者,而是中間社會。政府若無法以平實語言說明: 「今天被刪減的,不只是數字,而是防空、通訊、民防與生存能力」, 則國安議題終將淪為同溫層動員。
(六)讓民主問責回到選票
民主政治最終仍須回到公民判斷。2026地方選舉,很可能不再只是地方建設之爭,而將逐漸涉及:國安態度、對中國立場、民主價值、國防認知、等更深層問題。若政治人物之行動已超越「忠誠反對」範圍,最終仍應由選票作出回應。
四、民主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面對「內部失衡」
台灣今日所面對者,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威權壓迫,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處境:民主社會如何在自由開放之中,抵抗來自外部勢力與內部失衡的共同侵蝕。
這意味著,台灣不能走向威權式「整肅反對派」;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對削弱民主共同體的行動毫無警覺。
真正成熟的民主,從來不是沒有衝突,而是在衝突之中,仍能維持制度、事實與理性的最低共識。
因此,台灣當局最穩健的應對,並非「禁止反對」,而是以透明、憲政、制度與公開問責,迫使所有政治力量對其行動承擔責任。唯有如此,台灣才能在守住民主的同時,也守住自身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