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14|閱讀時間 ‧ 約 4 分鐘

每一個人都值得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 — 讀沙博爾夫斯基的《獨裁者的廚師》

你有一身好廚藝，不幸生在一個恐怖集權國度，「幸運」雀屏中選，當上獨裁者的御用廚師。你的料理讓這殺人如麻的獨裁者很滿意，但同時你也知道周圍沒有人敢跟你說，上一個廚師的下落何處......

最近看完了沙博爾夫斯基的《獨裁者的廚師》。沙博爾夫斯基的前作是《跳舞的熊》，這兩書在主題及寫作編排有共通之處：運用跳接鏡頭的方式，你會看到的是政治史「理性客觀」的敘事線，然後又看到威權統治下的人們（在《獨裁者的廚師》則是廚師們）的多種面貌和感受。

而沙博爾夫斯基還真的是跳接高手，他總是能在不同敘事來回之間，喚起讀者某些情緒之時，看似隨性卻又恰到好處地，灑入胡椒粉（或辣椒粉），一些辛辣的政治現實或者事件，讓每一篇的廚師記述都呈現出不同的複雜層次與味道。

「暴力與食物」是經常共現的主題，可以深入探討面向非常多。從極權體制的食物供應分配，飲食與健康，到獨裁者本人的口味等等。沙博爾夫斯基極具巧思地，從中切出一個有趣的視角：為獨裁者煮食的廚師。

阿爾巴尼亞前領袖恩維爾．霍查（Enver Hoxha，1908－1985）的廚師 K 先生便說：

每當見他心情惡劣，在走廊上一路漠視旁人、不回應他人問安時，我就明白自己得為他多做點什麼。在這種時候，我會準備甜點。當然，我用的是糖尿病患者專用的糖，很少量，而且事先都跟護士諮商過。我知道在這種日子裡，霍查需要點甜的東西。如果他能得到甜點，不僅是對他好，也是對我們所有人好，對整個國家都好。

這個方法很有效。我懂得替他調整心情。有時他用餐前情緒有些緊繃，用完餐後便有好心情，甚至會開玩笑。天曉得我靠這個方法救了多少條人命？

為獨裁者提供好吃的食物，而且還希望他越吃越健康，活得長久！？我想應該有人跟我一樣，讀得膽顫心驚同時心情複雜。

獨裁者總要進食，總要相信餵食他的人。而廚師這門職業極具魅力，與壓力（看過地獄廚房吧），需要饕客的認同和喜愛，當然也需要大量的好食材。沙博爾夫斯基在〈前菜〉說：

他們是詩人、物理學家、醫生、心理諮商師和數學家的綜合體。大多數廚師都有精彩的一生 — 這是一份讓人燃燒生命的工作。

獨裁者與廚師這組合之間，有種微妙的關係，而沙博爾夫斯基運用跳接的手法，不時打斷敘事線，而每一次的「切換」，讓我重新警覺與省思政治現實、獨裁者本身、廚師的自述及兩者的關係。

有次參加明史研究學者的公開講座，講的是明代中期的「服妖」現象。明代中期社會經濟富裕，日漸複雜的世風下，朱元璋訂下的服制禮儀不再，混淆僭越者與標新立異者，被視為「服妖」。記得當時講座一進入問答時間，有個聽眾馬上舉手，一開口便大聲地質問：「你怎麼做這種風花雪月的主題？」

不知道沙博爾夫斯基有沒有遇到這種問題？

《獨裁者的廚師》沒有迴避獨裁者的政治壓迫和人民的飢餓受苦，然而視「只有樹皮香蕉皮可以吃」為唯一論述，拒絕或者對其他的多元敘事與生命經驗評等價值，我認為也是一種暴力。

每一個人都值得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是一種自由。也是這種自由，讓人們能夠訴說與擁有越來越多的好故事，作家們則能獻上越來越豐富的精神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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