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雨像一場溫柔的誤會，將整條青藤巷洗得濕漉漉的。
巷口那家「時空戀人咖啡館」的木牌被雨水打得暗了色，窗邊的玻璃蒙上一層薄霧。
顧瑾妍推開門時，門上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像誰在耳邊低語。她坐到最靠裡的角落，那裡有一扇半開的窗，能看見牆外一株老藤蔓垂下來的葉子，雨珠在葉尖滾動，最後無聲落地。
「還是老樣子？」
是那個聲音，沉穩而帶點笑意。沈昭棠穿著深藍色圍裙，手裡的筆在小本上停了片刻。
顧瑾妍點頭，指尖無意間碰到桌面上淡淡的劃痕。這是他三年前親手刻的，她記得很清楚，那天他說，這樣她以後就算走了，也能找到回來的位子。
咖啡香在空氣裡慢慢升溫，雨聲成了背景的節拍。沈昭棠端來一杯拿鐵，杯口飄著細膩的奶泡花，像極了她第一次來這裡時的模樣 —— 簡單、安靜，卻帶著讓人停下腳步的力量。
「你很久沒來了。」他輕聲說。
顧瑾妍沒回答，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後，緩緩化成柔和的甜。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回來 —— 因為那張寄錯地址卻仍送到她手上的明信片。上面只有短短一句：「等雨停，我們再聊。」
他們的相識並不特別浪漫，那年她剛搬到青藤巷，日子混亂、節奏急促，幾乎沒有時間與任何人建立聯繫。直到某個陰雨的黃昏，她為了避雨闖進這家咖啡館，卻因鞋底沾著泥滑倒，是他接住了她。那一瞬，她看見自己倒映在他深色的眼睛裡，像一片剛被雨打濕的落葉。
之後，她開始習慣在下班後繞遠路來這裡，坐在同一個位置，看他在吧檯忙碌，偶爾抬頭對她笑。
可一年前，她卻突然離開 —— 沒有告別，也沒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那段時間，她必須去面對一些沈昭棠無法替她承擔的事情。她以為自己能輕易斷掉這段緣分，卻發現，每當雨聲響起，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是這間咖啡館和他的背影。
「明信片是你寄的？」顧瑾妍終於開口。
「嗯。」沈昭棠將毛巾搭在肩上，視線落在她的眼裡：「我想，至少要再見一次。」
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敲著杯壁。窗外的雨似乎小了，巷口傳來自行車壓過積水的聲音，輪胎劃開水面時的清脆聲響，像是催促著什麼。
「我走的那天，你有來找我嗎？」她忽然問。
「有。」他的語氣沒有猶豫：「可是妳已經坐上了去機場的計程車。」
她想起那天自己坐在後座，透過後視鏡看見青藤巷的盡頭似乎有人影追出來，但很快就被雨幕吞沒。她當時對自己說，那不一定是他。可現在，她確信了。
時間在對話之間慢慢拉長，顧瑾妍看著沈昭棠的側臉，那是一種很耐看的沉靜氣質，像經過歲月打磨的石子，邊緣不再銳利，卻保留著堅實的溫度。
「你知道嗎？我離開後，常夢到這裡。」她的聲音像在述說一件平常的事，
「夢裡的雨總是下不完，你站在門口，等我走近，可是我一靠近，門就關了。」
沈昭棠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只伸手將咖啡加熱壺放回爐台，火焰的微光映在他眼底。
「那現在呢？」他問：「門還是關著嗎？」
顧瑾妍抬頭，與他對視。雨停了，窗外的青藤葉上掛滿晶瑩的水珠，像一串未曾落地的淚。
「我想，………門或許早已打開了。」她輕聲說，以他聽不見的聲量。
沈昭棠沒有再問，轉身回到吧檯。咖啡館裡飄著烘豆的香氣，雨後的空氣混合著泥土與木質的味道。顧瑾妍忽然覺得，這些年自己像一直在走很遠的路，繞了一圈，才又回到起點。
「妳今天……有時間嗎？」他忽然在吧檯後問。
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等我關店，帶妳去一個地方。」
傍晚時分，他們沿著巷子走去。雨後的石板路閃著微光，巷尾的牆上攀滿了青藤，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動。沈昭棠帶她轉進一條更窄的小徑，盡頭是一棟被藤蔓包圍的三層老公寓樓。
「這裡是……？」
「我以前的家。」他笑了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簡樸而溫暖。牆上掛著幾幅攝影作品，全是青藤巷不同季節的樣子。
他指著其中一張 —— 那是她第一次來咖啡館那天，站在雨幕裡抬頭看著招牌的模樣。
「妳那天踩著水進來，鞋上全是泥，還道歉說弄髒了地板。」他的聲音很輕：「我那時就想，如果能讓妳一直在這條巷子走下去，那應該會很好。」
顧瑾妍盯著那張照片，心裡像有什麼被輕輕碰了一下。
夜色漸深，屋外的雨又細細地下起來。沈昭棠將一條舊毛毯遞給她，自己坐到窗邊，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柔和，映得他眉眼像被時間暈開。
「顧瑾妍。」他低聲喊她的名字，語調像怕驚擾到什麼，「這次，妳還會走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走過去，坐到他身旁。窗外的藤葉在雨中顫動，像一首不急不緩的歌。
「如果你也不走的話……」她看著他：「我想留下來。」
沈昭棠的眼裡閃過一絲光，隨即變得沉穩。他只是伸手，將她的指尖扣在掌心，那觸感溫熱，像雨過初晴的石板，帶著剛好的溫度。
屋內靜了下來，只有雨聲與呼吸交錯。顧瑾妍忽然覺得，也許所有離開過的路，都是為了回到這個地方 —— 這條青藤巷，這杯熟悉的咖啡，和這個一直等待的人。
夜深了，雨停了，窗外的青藤上掛著細碎的水珠，在路燈下閃著淡黃的光。
她忽然有種衝動，想把這一刻留住 —— 不只是記憶裡，而是某種更真實的方式。
「沈昭棠。」她輕輕叫他的名字：「下次，不管我去哪裡，你都可以來找我，好嗎？」
他怔了怔，隨即微笑，語氣像是在許一個無期限的承諾：「好。」
那個「好」很輕，卻在雨後的夜裡沉甸甸地落下，像一顆種子，埋進她的心裡。
顧瑾妍知道，不管以後的路有多遠，至少此刻，他們在同一條巷子裡，擁有同一個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