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週一早會。隔壁部門的同事因為報表上的一個疏忽,導致專案開了天窗,大老闆在會議室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劈頭就是一頓嚴厲的訓斥。
看著同事低著頭、面色鐵青的窘境,你的第一反應是同情,甚至為他感到一絲難過。但如果誠實面對內心,在這些惋惜的背後,你的心底是不是也曾閃過一個極其微小、甚至讓你有些心虛的念頭:
「呼,還好負責那個案子的不是我。」
這種「既同情又暗自慶幸」的複雜感受,是不是也曾經出現在你心裡?
每當我們目睹別人的翻車現場、或是公關危機時,我們一邊為當事人捏把冷汗,一邊卻因為自己安然無恙而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逃脫感」。隨之而來的,往往是深深的罪惡感: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別人在受苦,我怎麼可以在心裡偷偷覺得幸運?
如果你也有過這樣的內心糾結,請先停止責備自己。這真的與道德瑕疵或冷血無關,這完全是人類大腦為了在充滿高壓與未知的環境中「生存下來」,所自動啟動的兩道心理防護罩。
防護罩一:向下社會比較(Downward Social Comparison)——大腦的「情緒避震器」
心理學家費斯汀格(Leon Festinger)提出的社會比較理論指出,人類有一種透過「與他人比較」來評估自身狀態的本能。當我們面臨外在的巨大威脅(例如老闆的怒火),或是感到焦慮與失控時,大腦會自動啟動「向下社會比較」,將目光轉向那些處境比我們更糟、正在遭遇挫折的人。
這聽起來有點殘酷,但在心理演化上,這是一種極度有效的「情緒避震器」。
看著被洗臉的同事,你的大腦透過這種「還好我沒事」的比較機制,快速分泌出心理止痛藥。這能瞬間緩解你對「我也可能隨時出錯被罵」的潛在焦慮,幫助你在高壓的會議室裡,快速重建當下的安全感與穩定度。
防護罩二:防衛性歸因(Defensive Attribution)——我們都以為職場是一場「密室逃脫」
除了尋求安慰,大腦還需要解決另一個更深層的恐懼:「失控」。
如果我們把職場(甚至整個真實世界)看作是一場大型的「密室逃脫遊戲」,在這個遊戲裡,有著明確的邏輯與規則。只要你夠聰明、仔細核對細節、遵守規則且不作死,你就能順利破關,平安下班(莊)。
人類的大腦極度依賴這種「世界是公平且可控的」幻覺。然而,隨機的意外(例如老闆今天剛好心情極差、客戶突然毫無理由地翻盤)卻會狠狠撕裂這個幻覺。這種「不可控」會讓大腦陷入恐慌,因為這代表災難也可能完全沒有理由地降臨在你我頭上。
為了安撫這種恐懼,大腦啟動了第二道防線:防衛性歸因(Defensive Attribution)。
這就是為什麼,當我們看到同事出包被罵時,腦中總會不自覺地開始「檢討受害者」:「他就是平常做事太不仔細了」、「誰叫他發信前都不 double check?」、「他那句話本來就講得太白目,難怪老闆要生氣。」
我們在心裡拼命拿著放大鏡,試圖在受害者身上挑出「瑕疵」,找出他們漏掉的「密室逃脫線索」。我們用看似理性的分析去批判同事,潛意識的真實台詞其實是:「因為他犯了錯,所以才遭遇不幸。只要我夠聰明、不像他那樣做,這種當眾出糗的悲劇就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們用檢討別人,來掩蓋自己對「無常」的深層恐懼;我們用邏輯的防護罩,來假裝這個生存環境依然絕對安全可控。
接納大腦的求生欲,喚回真實的同理心
看懂了大腦的「向下比較」與把它當作「密室逃脫」的防衛機制,不是為了幫我們的冷漠找藉口,而是為了從無謂的罪惡感中解脫出來,並看清我們有時不自覺對他人造成的二度傷害。
真實的世界,本來就不是講求絕對邏輯的密室逃脫。有時候,沒有人犯下致命的錯誤,沒有漏掉任何線索,倒霉的黑鍋就只是隨機且殘酷地掉下來了。過度依賴「防衛性歸因」,只會讓我們變成在背後對同事落井下石的酸民,或是永遠活在提心吊膽中的完美主義者。
下次,當別人的翻車現場讓你的心底又閃過一絲「逃脫的慶幸感」時,請不要急著批判自己。你可以溫柔地接納這是大腦的求生本能,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一聲:「呼,我現在很安全。」
當大腦確認了自身的安全,不再被恐懼綁架後,我們才能真正卸下那層帶刺的防衛裝甲,遞上一張衛生紙或一杯咖啡,把純粹的同理心與溫暖,留給那些正在經歷挫折的戰友。















